蘇念洗衣服的時候,從陸時衍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里摸出來一張名片。
她本來沒當回事,以為是普通的快遞單或者外賣小票,那件外套是前兩天倆人逛夜市的時候在路邊攤花八十塊錢買的,陸時衍穿了兩回就扔沙發上了。蘇念想著趁周末給他拾掇一下,結果手往兜里一伸,指尖觸到一張硬挺挺的卡片。
名片是啞光的,深藍色底,銀色字,摸著手感就跟他平時那堆皺巴巴的傳單小票不一樣。蘇念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頭印著幾行字,正中間那一行最大:
時衍集團 · 總裁辦
底下是一串座機電話和地址,地址那一欄寫著市中心的那個寫字樓群,她以前路過好幾回,每次抬頭看那幾棟樓都覺得氣派得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
蘇念捏著那張名片,蹲在洗衣機旁邊愣了起碼有十秒鐘。
她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摸了摸紙面,確認不是自己眼花了。總裁辦。時衍集團。她老公。
蘇念把名片揣自己褲兜里,起身去拿手機。
她坐在床上,在搜索框裡敲"時衍集團 陸總"。
跳出來的結果跟她上回搜的差不多,鋪天蓋地全是企業新聞——融資、上市、股價、收購,數據一串一串的,但她翻了好幾頁,愣是沒找到一張正臉照。偶爾有幾張配圖,裡頭的人不是側臉就是背影,被一群人圍著,西裝筆挺,個兒高,腿長,走路的姿態看著有點眼熟。
蘇念盯著其中一張背影圖看了好半天。那男的肩寬腰窄,頭髮好像有點自然卷,被寫字樓大堂的燈光晃出一層淡淡的輪廓。
她把手機舉遠了些,又湊近了些,最後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床上。
太像了。
可她又想起來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想起那個掉漆的電瓶車,想起這間三十平的出租屋和那台半夜鬧騰的冰箱。哪個千億集團的老闆住這種地方?瘋了吧。
可那張名片又實實在在地揣在她兜里,硬邦邦地硌著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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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把名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塞進自己抽屜最裡面那層,用一本舊書壓上了。
晚上陸時衍回來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切土豆絲,刀速比平時慢了不少,腦子裡還在轉那張名片的事。
"今天回來挺早。"她頭也沒回。
"嗯,活少。"陸時衍換了拖鞋,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拎起來看了一眼,"你洗了?"
"沒,正要洗呢。"蘇念把土豆絲扒進碗裡,"你兜里東西我掏出來了,放茶几上了。"
陸時衍嗯了一聲,去茶几那兒掃了一眼。蘇念餘光瞟著他,他低頭看了看那些零錢、一張超市小票、一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糖,然後很自然地攏了攏,揣進了自己褲兜。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啊。"蘇念把水龍頭擰小了點,"你以為還有啥?"
陸時衍沒接話,走進廚房站她旁邊,伸手拿了個土豆過來削皮:"我幫你。"
蘇念側頭看了他一眼。這人神色跟平時沒兩樣,還是那副什麼都漫不經心的樣子,削皮的動作也是不緊不慢的,土豆皮一圈一圈掉下來,乾乾淨淨。
"陸時衍。"蘇念開口。
"嗯?"
"你之前在哪個公司上班來著?"
"就一小公司。"陸時衍把削好的土豆放案板上,"說了你也不知道。"
"叫啥名?"
男人停了一下,就一下,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切土豆:"就那種外包的技術公司,接項目做的,名兒換來換去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蘇念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把切好的土豆絲倒進油鍋里,刺啦一聲響,香味起來了。她拿鍋鏟翻了翻,忽然扭頭看了他一眼。
陸時衍正在水龍頭底下沖手,微微低著頭,側臉被廚房那盞昏黃的燈照著,鼻樑挺直的。
"老公。"她喊了一聲。
他偏頭看她:"咋了?"
"沒啥,喊喊你。"
陸時衍嘴角動了一下,扯了張廚房紙擦手,走過來從後面虛虛攬了一下她的腰,下巴擱她肩膀上,聲音低低的:"土豆絲糊了。"
"啊!"蘇念趕緊轉回去扒拉鍋鏟子。
吃飯的時候電視開著,本地新聞台,聲音調得不大,當背景音放著的。蘇念扒拉著碗裡的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忽然電視裡女主持人的聲音拔高了些:
"最新消息,時衍集團今日宣布,已完成對本地GG行業龍頭企業瑞禾傳播的全面收購,涉及金額逾百億。據悉,這是時衍集團今年在傳媒板塊的第四次出手,業內人士稱——"
蘇念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電視。
畫面切到了發布會現場,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商務車上下來,被一群隨行人員簇擁著往大樓里走。鏡頭只有側面,那人個子很高,頭髮有些自然卷,邁步的節奏不快不慢,微微側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蘇念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幾秒,又扭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陸時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T恤,頭髮剛洗完還有點潮,微微卷著,正低著頭夾菜,側臉那個弧度——
電視畫面已經切到下一個新聞了。
蘇念轉過頭繼續扒飯,什麼都沒說。
可她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
吃完飯陸時衍去陽台晾衣服。蘇念坐在沙發上假裝刷手機,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陽台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夜風從縫裡鑽進來,帶進來他低低的說話聲——好像在打電話。
"……收購案正常推進就行。"陸時衍的聲音壓得很低,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其他不用管。"
過了幾秒,他又說了一句:
"別讓我太太知道。"
蘇念攥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她坐在沙發上沒動,電視裡還在播什麼財經新聞,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陽台那邊傳來晾衣架碰撞的細碎聲響,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陸時衍走進來,身上的潮氣帶著洗衣液的淡香味。
"怎麼還沒睡?"他問。
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還是她每天見到的那個男人,洗舊的T恤,微卷的頭髮,淡淡的表情,跟電視裡那個被簇擁著走上台階的身影,明明一模一樣,又好像隔了十萬八千里。
"這就睡。"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往臥室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陸時衍。"
"嗯?"
"你明天是不是又要騎你那輛破電瓶車去上班?"
"嗯,不然呢?"
蘇念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頭髮,頭髮還有點潮,軟軟的,卷卷的,觸感跟那張名片一樣真實。
"去吧。"她說,"路上慢點。"
陸時衍"嗯"了一聲,低頭看她,眼神還是跟平常一樣溫溫和和的。
蘇念轉身進了臥室。
躺下之後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隔壁冰箱還在嗡嗡響,跟以前一樣吵。她伸手摸了摸枕邊那張被她偷偷從抽屜里拿出來的名片,指尖在"總裁辦"三個字上蹭了兩下,然後翻了個身。
旁邊的位置空了——陸時衍還在陽台。
她又翻回來,把那本舊書壓回名片上面,把抽屜推緊,然後閉上了眼睛。
陽台上的男人站了一會兒,把手機屏幕按滅了,轉過頭隔著窗玻璃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裡面燈已經關了,只有窗簾縫裡漏出來一道暗暗的光。
他站了幾秒鐘,輕輕拉上了陽台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