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那天中午下樓買咖啡，剛出寫字樓大堂，就被一輛車別住了。
紅色保時捷，敞篷的，漆面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車身把出口堵得死死的。路過的同事紛紛側目，有人還掏手機拍了一張。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女人。
高跟鞋細得跟筷子似的，腿又長又直，一條白色連衣裙，墨鏡推到頭頂上，頭髮卷著大波浪，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這樓是給我蓋的"的氣勢。她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漂亮的臉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念一圈，嘴角微微一挑。
"蘇念？"她問。
蘇念手裡的咖啡杯蓋子還沒掀開："你是？"
"林雨薇。"女人往車身上一靠，姿態放鬆得很，"陸時衍沒跟你提過我？"
蘇念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咖啡杯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方便掏手機："林小姐，有事兒？"
"沒什麼大事兒。"林雨薇從自己包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亮到蘇念跟前，"就是讓你看個東西。"
屏幕上是張合照。
照片裡陸時衍穿著一身正式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打理得很整齊，站在宴會廳那種水晶吊燈底下，表情淡淡的。旁邊站著的就是林雨薇，挽著他的胳膊，腦袋微微往他肩膀上偏，笑得很甜。看背景和倆人身上的穿戴，像是什么正式場合拍的。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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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陸時衍跟家裡那個穿洗舊T恤、騎電瓶車、月薪三千二的男人，五官明明一樣，氣質卻像兩個人。那張照片裡的他，周身裹著一層跟她隔了十萬八千里的距離感，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模樣。
"看清楚了？"林雨薇把手機收回去，慢悠悠地鎖了屏，"我們兩家以前走得挺近的。聯姻的事，口頭都定過了。"
蘇念把咖啡杯蓋子掀開，低頭喝了一口，燙得舌頭一縮。她面不改色地把蓋子又蓋上，抬頭看著林雨薇："聯姻？"
"對，聯姻。"林雨薇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後來他跑了。我找了他挺久的，沒想到……他跑到這兒來結了婚。蘇小姐，你就不好奇他為什麼跑？"
"不好奇。"蘇念說。
林雨薇挑了挑眉。
"他跑他的，我嫁我的。"蘇念把咖啡杯拎在手裡，"我跟他領證那天，他兜里就五十塊錢，還翻半天才湊齊面錢。你要是真跟他口頭定過什麼，那你應該知道他那時候過得挺緊的。"
林雨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小姐，"蘇念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跟聊天似的，"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把他還給你？"
"我只是想告訴你，陸太太這個位置——"林雨薇重新笑了，重新靠回車上，十指交叉擱在身前，"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好坐的。"
"好不好坐是我的事。"蘇念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快到下午上班的點了，她把咖啡杯拎穩了，"不勞你操心。"
她說完抬腳就往樓里走。
身後林雨薇的聲音追過來："蘇小姐，他欠林氏一個人情。這個婚，他遲早要還的。"
蘇念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推開門進去了，玻璃門在身後合攏，把外面的陽光和那個紅色車影一塊兒隔在了外頭。
電梯裡就她一個人。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裡的咖啡杯被她捏得有點變形。她低頭看了看，蓋子邊上滲出來一小圈褐色的咖啡漬，沾了她一手。
蘇念從包里掏出紙巾擦了擦手，又把那個咖啡杯端正了，按了按蓋子。
出電梯的時候她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下午上班她對著電腦屏幕改圖，手底下滑鼠點得噼里啪啦的，趙美蘭從她工位旁邊經過，掃了一眼她的屏幕，哼了一聲走過去了。蘇念頭都沒抬。
但她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兩個字。
人情。
什麼樣的情，大到讓一個千億老闆躲進城中村，騎四年舊電瓶車，月薪三千二全上交？
什麼樣的人情，讓他連家都回不去？
她越想越壓不住心裡那團火，滑鼠都點出火星子來了。下班的時候她把圖保存了，關了電腦，拎包往外走。
走到大堂的時候她腳步慢了半拍。
外面那輛紅色保時捷已經不在了。她透過玻璃門往外看了一圈，沒有。
蘇念呼了口氣，推門出去。
門口那輛掉漆的電瓶車準時停在那兒，陸時衍跨坐在上面，一隻腳撐著地，低頭刷手機，屏碎的那道縫他好像從來不在意。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把手機揣兜里，看了她一眼。
"今天臉色不太好。"他說。
蘇念走過去把包扔車筐里，坐上車后座，雙手從他腋下穿過去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
陸時衍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怎麼了？"
"沒怎麼。"蘇念的聲音悶悶的，從他後背傳出來，"就是想抱抱你。"
陸時衍沉默了兩秒，伸手往後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心熱熱的，寬寬的，跟平時一樣粗糙，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回家給你煮麵。"他說。
"嗯。"
電瓶車發動了，嗡嗡嗡地穿過巷口的風，從那些來來往往下班的人流里穿過去。蘇念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聞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忽然覺得什麼都不想問了。
又覺得，什麼都不問也不行。
但她現在不想問。
她收緊手臂，把臉往他背心更深處埋了埋。陸時衍的後背很寬，擋在她前面，黃昏的風從兩邊繞過去，吹得她頭髮往耳朵後面飄。
電瓶車拐進城中村那條窄巷子的時候，她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
"念念，再給我一點時間。"
蘇念沒應聲，只是把胳膊又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