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她拖著步子走出寫字樓，腦子裡還在轉下午那套圖的配色方案，一抬頭就看見門口那兒站著兩個人。一個她認識，是她老公，洗舊了的灰T恤，手裡拎著頭盔，電瓶車停在旁邊。另一個她也認識，中午剛見過，白裙子高跟鞋，靠在一輛紅色保時捷車頭上，正仰著臉跟陸時衍說話。
蘇念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跟前的時候她聽見林雨薇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點笑："陸時衍，你住那種地方，穿這種衣服，騎那玩意兒——你是故意寒磣我呢，還是真覺得這樣有意思？"
陸時衍沒接她的話，目光越過她落在蘇念身上，臉色忽然柔和了幾分。
"下班了？"他問蘇念。
"嗯。"蘇念走到他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林雨薇，"林小姐，又見面了。"
林雨薇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臉上的笑收了收："陸時衍，我跟你說話呢。"
陸時衍這才把視線轉回她臉上。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跟平時差不多的樣子，但蘇念站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氣息變了——不是發火，也不是冷，就是一種讓人很難再往前湊的感覺，自動跟人隔開了一層。
"林雨薇，"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找我有事？"
"找你？"林雨薇嗤了一聲，"我找你一整天了。你電話不接，消息不回，跑這兒來當你的好老公——"
"有事就說。"
林雨薇被他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她攥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下巴微微揚起來："陸時衍，你別忘了，你當年答應過的。"
陸時衍看了她兩秒，那個眼神平靜得有點過分。然後他轉過去，把蘇念手裡的包接過來掛電瓶車車把上，順便把頭盔遞給她。
"我的私事，"他頭也沒回地說了四個字，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輪不到林氏管。"
林雨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蘇念接過頭盔，抱在懷裡，站在陸時衍身後沒吭聲。
陸時衍跨上電瓶車，回頭看了蘇念一眼："走不走？"
"走。"蘇念把頭盔套上，坐上了后座。
林雨薇站在原地，踩著那雙細高跟鞋，看著他們倆在一輛掉漆的電瓶車上擠著坐穩了。晚風吹過來，她那條白裙子被風掀起了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陸時衍。"她喊了一聲，聲音里那種從容勁兒沒了，帶了一點狠，"你會後悔的。"
陸時衍擰了一下車把子，電瓶車嗡地一聲，從她身側擦過去了。
蘇念摟著他的腰，回頭看了一眼。紅色保時捷還停在原地，林雨薇站在車旁邊，目送他們走的方向，那張漂亮的臉在路燈底下看不清楚表情。
巷口的風呼呼的，蘇念把臉轉回來，貼在他後背上。
一路上倆人都沒怎麼說話。電瓶車穿過晚高峰的車流和人群，拐進城中村那條窄窄的巷子，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磚頭，顛了一下。
到家之後陸時衍把頭盔掛牆上，彎腰換了拖鞋，然後去廚房燒水了。
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在廚房那盞昏黃的燈底下晃來晃去。水燒開了，他往杯子裡倒了熱水，端出來擱她面前，又轉身回去洗米煮飯。
她捧著那杯熱水，手心被燙得微微發紅也沒鬆手。
吃飯的時候陸時衍給她夾了好幾回菜，可她碗裡的飯下去得比平時慢。她嚼著一塊排骨，抬頭看了他好幾眼，他低著頭，筷子扒拉碗裡的米粒，吃得也不怎麼痛快。
"陸時衍。"她放下筷子。
男人抬起頭來看她，眼神跟她對上。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那張臉還是那張臉，頭髮還是微微卷的，下巴上冒了一點青色的胡茬，跟她每天見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可今天她忽然覺得，他眼睛裡好像藏著好多東西，沉甸甸的，看不見底。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她問。
陸時衍沒立刻接話。他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幾秒鐘，然後慢慢放下來，擱在碗沿上。
"……是。"他說。
蘇念等著他往下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廚房那邊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的，在這間三十平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楚。他抬起頭來看她，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終他低聲說了一句："念念，等過段時間，我全告訴你。"
蘇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沒有逼他。
她拿起筷子繼續扒飯，把碗裡那半碗飯一粒一粒吃乾淨了，然後把碗筷摞好拿去廚房洗了。水龍頭嘩嘩響著，她低頭洗碗，身後陸時衍站在廚房門口沒進來，也沒走。
晚上睡覺的時候蘇念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那邊。
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光透了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橘黃色的光斑。她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能聽到旁邊陸時衍的呼吸聲，又平又穩，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她慢慢偏過頭去看他。
他的臉朝著天花板，被那塊橘黃的光照了半邊，睫毛在臉上投了一小片陰影，眉頭好像微微擰著，不像睡著的樣子。
蘇念轉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來那張被舊書壓著的名片，想起來電視裡那個被簇擁著上車的背影，想起來今天傍晚林雨薇站在他面前說的那些話。
她對這個男人，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叫什麼，他從哪來，他為什麼躲在這兒，他欠了誰的人情，又還了沒有——她通通不知道。
可他每天給她煮麵，每天把三千二打進那張卡里，每天騎著那輛破電瓶車接她下班，風雨沒斷過。
蘇念的胳膊從被窩裡伸出去，輕輕搭在他手背上。
男人的手動了動，反手覆住了她的手指。
那手心熱熱的，粗粗的，有一層薄繭。
蘇念沒睜眼，就那麼讓他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