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那天沒走後門。
她本來想繞一下的，但想了想，憑什麼啊。她把手裡的包換了只手拎著，抬腳從正門出去了。
一出去就看見了那輛白色寶馬。車窗搖下來了，駕駛座上的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捧著一大把紅玫瑰，花束扎得挺講究的，外頭還裹了一層白紗紙，看著就不便宜。
周凱從車裡下來，西裝筆挺的，比幾個月前確實拾掇得像個人樣了。他靠在車門上沖她笑，那笑跟以前一樣，嘴角往一邊歪著，自以為特有魅力。
"念念。"他喊了一聲。
蘇念沒停步，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他一眼："你叫誰？"
周凱兩步追上來，玫瑰花往她面前一遞："我來找你的。我跟林琳她表妹分了，婚也退了。我現在年薪兩百萬，車你也看見了，剛提的。念念，以前是我混帳，你回來吧，咱倆好好過。"
蘇念低頭看了看那束花，花挺新鮮的，有幾朵還帶著水珠。她又抬頭看了看周凱那張臉，那下巴比以前圓了點，大概是因為最近吃得好。
"你退婚了關我什麼事？"她說。
"念念你別這樣。"周凱又把花往她跟前送了送，"我知道你嫁了個寫代碼的，一個月掙三千二，住城中村，騎電瓶車——你就是跟我賭氣對不對？你嫁他就是氣我的對不對？"
蘇念沒忍住笑了一聲。那笑沒什麼溫度，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周凱，你想多了。"
"我怎麼想多了？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多好，我就是——"
"你就是劈腿了。"蘇念替他把話說完了，"然後把我甩了，說我無趣配不上你。怎麼，現在年薪兩百萬了，又覺得我配得上了？"
周凱臉上的笑僵了一拍，嘴硬："我那不是一時糊塗嗎——"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一輛掉漆的電瓶車正從巷口拐過來，慢悠悠地停在了蘇念旁邊。車上的人一隻腳撐地，灰T恤洗得有點發白，頭髮微微卷著，表情淡淡的，跟平時接她下班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時衍從車上下來，把頭盔掛在車把上，走到蘇念旁邊站定了。他比周凱高半個頭，站在那兒也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就看了一眼周凱手裡那束花，然後看向蘇念。
"他找你？"陸時衍問。
"嗯。"蘇念說，"說年薪兩百萬，退婚了，讓我回去。"
陸時衍點點頭，轉向周凱。他的聲不高不低的，語氣跟平常閒聊沒兩樣："這位先生，你剛才說我什麼來著？寫代碼的？三千二？"
周凱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臉上露出一種"果然是你"的表情，嘴角一撇："我當誰呢。你就是那個窮鬼？"
"窮鬼"兩個字剛落地，陸時衍身後的電梯間門開了。
從裡面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色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走路步子很穩。他徑直走到陸時衍面前，微微欠了欠身："陸總，車已經停好了，停在負一層。您現在要用嗎？"
周凱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個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陸時衍，嘴張了張沒出聲。
"不用。"陸時衍說，"老周，你先上去吧。對了，你那輛公交還開嗎？"
被叫老周的男人憨厚地笑了笑："早不開了，陸總。您給我安排了司機崗以後就沒碰過方向盤了。不過手藝沒丟，哪天您想坐公交了，我還能給您開一段。"
陸時衍嗯了一聲，老周點了點頭又退進電梯間了。
周凱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拎著那束玫瑰花的手指頭收緊了，指節發白，花束上的紗紙被攥得皺成一團。他的眼睛在陸時衍和電梯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忽然說："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棟樓是我的。"陸時衍說，語氣平得跟在念快遞單號似的。
周凱愣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干，像是給自己壯膽："別逗了，你一個寫代碼的——"
"時衍集團。"陸時衍說，"我開的。"
五個字。周凱的手垂下去了，那束玫瑰花從他指間滑落，啪地砸在地上，花瓣碎了幾片，白色的紗紙沾了灰。
他站在那兒，臉色變了好幾變，嘴張合了好幾下，最終一個字沒蹦出來。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束花，又抬頭看了看蘇念，蘇念正站在陸時衍旁邊，兩隻手插在牛仔裙兜里，表情看不出什麼。
周凱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脊背撞到他那輛白色寶馬的車門上。他伸手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
發動機嗡地響了。白色寶馬倒了一下車，掉了個頭，從他們面前開過去了。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的表情。
蘇念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束玫瑰花。有幾片花瓣落在她鞋尖邊上，她抬腳踢開了。
"你什麼時候派老周來的？"她問陸時衍。
"我讓他今天下午就在樓下等著。"陸時衍彎腰把那束花從地上撿起來，左右看了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不過他剛才那話不是我教的，他自己加的。"
蘇念沒忍住彎了嘴角："你讓人家一個開公交的喊你陸總，你臉不紅？"
"不紅。"陸時衍說，"他說的是實話，我確實總。"
蘇念伸手擰了他胳膊一下："你就裝吧你。"
陸時衍挨了一下沒躲，低頭看了一眼她擰過的地方，又抬頭看著她："回去煮麵？"
"今天不想吃麵。"蘇念轉身往後門走，"今天心情好，你請我下館子。"
"我卡都給你了。"
"那就你那輛電瓶車抵。"
陸時衍跟上來，走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晚上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吹得他頭髮往後飄了飄。
蘇念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公司同事發來的，她劃了幾下，在最下面看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號碼她不認識。內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陸家家宴，你敢來嗎？"
蘇念的腳步慢了一拍。
陸時衍察覺了，偏頭看她："怎麼了？"
蘇念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遞到他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簡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眯了一下。
"誰發的？"蘇念問。
"不知道。"陸時衍說，"但我知道家宴是真的。明天晚上，我爺爺辦八十壽宴。"
他抬頭看著她，目光安靜地停在她臉上："你想去嗎？"
蘇念把手機收回來揣兜里，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她伸手攏了攏被吹亂的頭髮，想了想。
"去唄。"她說，"反正我連你都敢嫁了，還怕你家裡人？"
陸時衍看了她兩秒，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那手掌心熱熱的，搭在她肩頭不重，就是輕輕放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明天穿好看點。"他說。
"你付錢？"
"我的錢不都在你那兒嗎？"
蘇念瞅了他一眼："那你明天就騎你那輛破電瓶車帶我出席你爺爺壽宴？"
陸時衍沉默了一秒，很認真地想了想："老周應該還認識開公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