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活了二十五年,頭一回進這種院子。
車停在大門口的時候她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沒忍住倒吸了口氣。那門樓比她老家鎮上那個影劇院還寬,兩扇銅門擦得能照見人影,門框上頭掛著紅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陸宅"倆字,筆劃粗得跟柱子似的。
陸時衍從另一邊下車,繞過來給她拉開門。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打理過了,領帶打得周正,看著跟電視裡那些財經新聞上的男人一個樣。但蘇念注意到他伸手過來扶她的時候,指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緊張?"他低頭問。
"不緊張。"蘇念把裙擺整了整,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銅門,"腿有點軟。"
陸時衍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手臂伸過來讓她挽著,帶著她往裡走。
大門一推開,裡面的動靜就湧出來了。燈光亮得晃眼,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晃得人眼暈。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蘇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新買的裸色高跟鞋——陸時衍下午硬拉著她去商場挑的,她本來嫌貴,他說"刷我的卡",被她懟了一句"你的卡不都上交了嗎",他想了想說"那就刷老周那張公交卡"。蘇念氣得跺了他一腳。
正走著,旁邊忽然橫過來一道聲音。
"時衍來了?喲,這就是那位——"一個女人站在幾步外,手裡端著杯香檳,上下打量著蘇念,目光從她臉上的妝滑到她裙子上,又滑到她腳上那雙鞋上,笑意淡淡的,"聽說你在GG公司上班?"
"美娟姑姑。"陸時衍叫了一聲,擋了半步,把蘇念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叫得這麼生分。"陸美娟抿了一口香檳,"我問你媳婦呢,是做什麼的來著?GG公司?那不就是做宣傳單頁的嗎?"
蘇念站在陸時衍旁邊,沒躲,沖陸美娟笑了一下:"姑姑好。宣傳單頁也做的,主要還是做品牌視覺。"
陸美娟挑了挑眉,想再說句什麼,那邊有人喊她,她端著杯子轉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蘇念呼了口氣,偏頭看了一眼陸時衍:"你姑姑是不是看不上我?"
"她看不上所有人。"陸時衍說,"連她自己都看不上。"
"……你這麼說你家裡人合適嗎?"
"實話。"
倆人往裡走,陸時衍一路跟碰到的親戚點頭打招呼,蘇念挽著他胳膊,感覺那些視線密密麻麻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還有幾道明顯不怎麼友善的。
在走廊拐角碰上一個年輕男人,看著跟陸時衍差不多歲數,穿一身淺色西裝,頭髮抹了髮膠。他跟陸時衍打了個照面,笑了一下:"哥,這就是嫂子?"
"明軒。"陸時衍介紹,"我堂弟。"
蘇念沖他點了點頭:"你好。"
陸明軒笑了笑,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她臉上:"嫂子在哪兒上班來著?"
"GG公司。"
"哦——"他拉長了聲,"GG公司啊。那挺辛苦的吧?要跟各種甲方磨方案,還得改來改去的,掙得也不多。我哥以前的女朋友,家裡都是做實業的。"
蘇念臉上的笑沒變:"是挺辛苦的,不過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陸明軒還想說什麼,陸時衍開口了:"明軒,爺爺在哪兒?"
"東廳呢。"
"行,我們先過去。"
陸時衍拉著蘇念走了,蘇念跟在他旁邊,小聲說:"你堂弟比你矮半頭。"
"……你觀察這個幹嘛?"
"他說話的時候仰著臉,看著怪累的。"
陸時衍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東廳那邊人少一些,角落裡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穿一件暗紅色的中式對襟褂子,膝蓋上搭了條薄毯,坐在一把扶手椅里。旁邊站著一個護工模樣的人,正在給她倒茶。
"奶奶。"陸時衍走過去,聲音放低了些。
老太太抬起頭來,眼神有點混濁,看了他好幾秒才認出人來:"時衍啊?你多久沒回來看奶奶了?"
"這段時間忙。"陸時衍蹲下來,握了握她的手,"我帶人來看你了。"
蘇念也蹲下來,跟老太太平視著:"奶奶好,我叫蘇念。"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閨女俊。比照片上好看。"
蘇念一愣。照片?她什麼時候有照片給老太太看過?
陸時衍咳了一聲:"奶奶,我之前給你發過。"
蘇念偏頭瞪了他一眼。陸時衍表情不動,耳朵尖倒是有點紅。
老太太拍了拍蘇念的手背:"閨女你推我去院子裡透透氣?這屋裡頭吵得慌。"
"好。"蘇念站起來,繞到輪椅後面,護工讓開位置,她試著推了一把,挺順手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滾得平滑。
陸時衍要跟上來,老太太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在這兒待著,我跟孫媳婦說說話。"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她倆出了東廳的門。蘇念推著輪椅穿過走廊,經過那片水晶燈底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正仰著臉看頂上的燈,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奶奶,這些燈真好看。"蘇念說。
"好看是好看,"老太太拍了拍輪椅扶手,"就是太費電了。我跟你爺爺說換幾個小點的,他不聽,說排場要撐起來。"
蘇念忍不住笑了。
倆人到了院子裡,夜風涼絲絲的,牆角種著兩棵桂花樹,花還沒開,葉子在風裡窸窸窣窣響。蘇念把輪椅推到桂花樹旁邊,自己蹲在旁邊,跟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老太太問她是哪裡人,家裡幾口人,爸媽身體好不好,蘇念老老實實回答了。老太太又問她在公司做什麼工作,蘇念說做設計的,老太太說"做設計好啊,我以前也愛畫畫,你爺爺說畫得難看,我就把畫糊牆上,他後來看順眼了。"
蘇念笑得肩膀直抖。
"奶奶,"她問,"你是怎麼看上爺爺的?"
老太太想了想:"他那時候窮,騎個自行車來我家門口等我。冬天,大雪天,臉都凍紫了。我出來看見他,心想這人傻乎乎的,行吧,就他了。"
蘇念蹲在那兒,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她裙子上,風一吹晃來晃去的。她忽然覺得這院子也沒那麼嚇人了。
後來護工過來說老太太該回去吃藥了,蘇念推著輪椅送她回了東廳。陸時衍還站在那兒等,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似乎是確認她還好。
蘇念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她剛走回陸時衍身邊,飯廳那邊傳來招呼聲,說開席了。
一大家子人圍了一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的。蘇念坐在陸時衍旁邊,右手邊挨著陸奶奶,對面正好是陸美娟和陸明軒母子倆。桌上擺了一圈菜,精緻得跟畫似的,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筷,銀光鋥亮的,不知道是不是真銀的。
陸美娟夾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忽然把話頭挑起來了。
"時衍啊,"她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桌上所有聊天聲都忽然安靜了,"你這個婚,結得也太兒戲了。家裡連商量都沒商量,就領了證。你知道外面人怎麼說我們陸家嗎?說陸家少爺在菜市場撿了個媳婦。"
桌上靜了一瞬。
陸時衍放下筷子,正要開口,陸美娟沒給他說話的空隙,目光轉向蘇念,嘴角那抹笑帶著冷意:
"這樁婚事,我們陸家不認。"
話音落地,滿桌寂靜。蘇念對面那碗湯正冒著熱氣,白霧裊裊地升起來,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捏著筷子的手沒有動,手指頭在上面輕輕搭著,眼睛跟陸美娟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