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碗湯還在冒熱氣，白霧裊裊地升起來，在蘇念眼前晃了一下。她捏著筷子的手沒動，指頭肚在筷子表面上輕輕搭著，對面陸美娟的目光跟釘子似的釘在她臉上，桌上其他人都安靜了，碗筷碰撞的聲兒也沒了。
蘇念偏頭看了陸時衍一眼。他坐在她旁邊，手裡的筷子也擱下了，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注意到他擱在桌底下的那隻手攥了一下褲面又鬆開了。
陸美娟見沒人接話，從手邊的包里抽出來一個文件夾，啪地擱在桌面上，手指按著封面往蘇念那邊推了推。
"這是林氏那邊擬的聯姻協議。"陸美娟說，"人家林雨薇，家世、學歷、樣貌，哪樣配不上你？時衍跟她門當戶對，兩家早就通了氣的。你要是識趣，自己把這簽了，大家好聚好散。"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封面是白色的，乾乾淨淨的，什麼字都沒寫。她伸手碰了一下邊角，沒翻開，又把手收回來了。
"姑姑。"蘇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桌上清清楚楚的，"我簽不簽這個，是我跟時衍之間的事。不過您拿出來了，我就當著大家面說一句——我不簽。"
陸美娟嘴角往下壓了壓："不識抬舉。"
"抬不抬舉的另說。"蘇念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從自己隨身帶的小挎包里掏出來一個本子，巴掌大的，封皮磨得有點起毛邊了，是她平時畫草稿用的。她又摸出來一支自動鉛筆，鉛芯按出來一小截，然後轉向了右手邊的陸奶奶。
"奶奶，"她說，"您別動，就坐那兒就行。"
老太太正端著茶杯看熱鬧呢，被她這話說得一愣："幹嘛？"
"給您畫張畫。"
蘇念低頭，自動鉛筆在本子上唰唰地走。她那手速挺快的，在公司趕方案的時候練出來的，線條在紙面上鋪開，幾筆勾出輪廓，又加了幾筆把細節補上。老太太坐在旁邊，嘴角微微翹著，耳邊的白髮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銀光，手裡那杯茶擱在膝蓋上，熱氣慢慢升。
畫了大概三四分鐘，蘇念把自動鉛筆別回本子封面上，把那一頁撕下來，兩手捧著遞到陸奶奶面前。
"奶奶，送您的。"
老太太低頭看著那張紙，愣了一拍。紙上的她坐在輪椅里，手裡端著茶杯，嘴角帶著笑，頭髮被畫成幾道鬆軟的線條，背景那兩棵桂花樹也畫進去了，葉子細細碎碎的。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的光閃了閃，伸出一隻乾瘦的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摸了一下。
"這畫得好啊。"老太太抬起頭看蘇念，"你看我這嘴角，畫得跟真的一樣。"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有人說了句"確實像"，還有個年紀大點的親戚插嘴說"這手底下的功夫是練過的"。桌上原本繃著的那根弦鬆了松，氣氛緩下來不少。
老太太把那張畫小心地折起來，放進了自己胸前那個暗紅色的對襟褂子口袋裡，還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蘇念是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這畫我收著了。以後多來給奶奶畫。"
"好。"蘇念說。
對面陸美娟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她把那個白文件夾又往蘇念面前推了推，聲音壓沉了："蘇念，你別以為哄了老太太就萬事大吉了。這個家——"
"這個家怎麼了？"
陸時衍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聲響，桌上一圈人都抬起眼看他。他把面前的碗碟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雙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對面坐著的陸美娟，聲兒不高，但滿桌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太太，只有一個，叫蘇念。別人誰都不認，誰說什麼都不好使。"
桌上死一樣的安靜。
陸美娟臉上的肌肉繃了繃，攥著那個文件夾的手指收緊了幾根，過了幾秒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沒什麼溫度，嘴角咧了一下就收了。
"時衍，你可想清楚了。"她把文件夾往桌子中間一丟，封面朝上攤在那兒，裡面幾張紙露出邊角來，"你爸走的時候那份遺囑，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你35歲前不結婚生子，股份就歸我管。你今年多少歲來著？"
陸時衍沒吭聲。蘇念偏頭看著他，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骨的線條繃得緊了一瞬。
陸美娟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握著擱在桌面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穩贏的篤定："你現在娶個窮丫頭，一沒家世二沒背景，你拿什麼守住你爸留給你的東西？你是想把陸家這點家業，拱手送人是吧？"
飯桌上其他人都低著頭的低頭，看手機的看手機，沒人吱聲。
蘇念坐在那兒，手心裡冒了層薄汗。她看著陸時衍的側臉，他從站起來到這會兒沒看過她一眼，就直直地盯著陸美娟，臉上的表情僵了那麼片刻，但也就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兒比剛才低了些，但很穩：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過。股份的事，遺囑怎麼寫就怎麼算。35歲沒到呢，您急什麼？"
他說完坐下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蘇念碗裡，低頭跟她說了句："吃飯。"
蘇念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魚肉，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根有一點點紅，但不明顯，只有離得近才看得出來。
她拿起筷子，把那塊魚肉吃了。
飯桌上重新熱鬧起來，有人聊別的去了，碗筷的碰撞聲又起來了。陸美娟坐那兒把白文件夾收回了包里，臉色不大好看，但沒再說什麼。
蘇念吃到一半，忽然覺得膝蓋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右手邊陸奶奶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輕輕拍了她的腿面兩下，然後縮回去了。
老太太正端著碗喝湯，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笑什麼。
蘇念心裡忽然踏實了一點。
吃完飯散席的時候她走在陸時衍旁邊，穿過那條鋪著大理石的長廊，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她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陸時衍走在她外側，擋了大半的風。
蘇念走了一段，偏頭問他："你35歲的事，之前怎麼沒跟我說？"
"沒來得及。"他說，"而且——"
"而且什麼？"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走廊里的燈在他臉上照出明暗分明的輪廓，他低頭看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麼。
"而且我覺得，你會贏的。"他說。
蘇念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你就會給我戴高帽。"
陸時衍沒躲，站在那兒讓她掐，等她鬆了手才補了一句："真話。"
倆人繼續往外走。蘇念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了："你爺爺呢？今晚怎麼沒見著？"
陸時衍的腳步慢了半拍："爺爺身體不好，在樓上休息，沒下來。"
"那明天我去看看他？"
陸時衍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行。明天帶你去。"
蘇念嗯了一聲，跟著他往大門口走。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老宅子還亮著，水晶燈的光從落地窗里透出來，在地面上鋪了長長一截光影。
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陸時衍那隻攥著她的手，比剛才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