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廳里今晚吃飯的人不多,就蘇念和陸時衍兩個人。桌上擺了一桌子菜,東坡肉燉得酥爛,醬油色紅亮亮的,旁邊還有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火腿燉筍湯,配了兩碗白米飯。陸時衍給蘇念夾了塊肉擱碗裡,蘇念低頭咬了一口,油潤潤的,肥而不膩,她嚼了兩下就豎了拇指。
"這個好吃。"
"老宅的廚子做了三十年了。"陸時衍自己也夾了一筷子,"我小時候就吃他做的飯。"
蘇念又扒了兩口飯,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爸的遺囑那事兒……你爺爺不管?"
陸時衍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爺爺當年把公司交給我爸之後就退了,不管生意上的事。遺囑是他倆之間的約定,我爸寫的時候爺爺不知道具體內容。現在知道了,也不會插手。"
"那你姑姑那邊……"
"她想要股份,但她拿不到。"陸時衍說,"遺囑寫的條件是我35歲前結婚生子。結婚這一條我已經完成了,生——"他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條早晚的事。"
蘇念正在喝湯,被他這話嗆了一下,放下碗咳了兩聲:"誰跟你早晚的事。"
陸時衍給她遞了張紙巾,嘴角彎著沒接話。蘇念接過紙巾擦了擦嘴,瞪了他一眼,但自己耳根也熱了。她低頭又夾了塊東坡肉塞嘴裡,不說話了。
吃完飯兩個人往大門口走。夜風把桂花香吹得一陣一陣的,蘇念走著走著忽然放慢了步子,抬頭看了一眼老宅的正廳方向,那邊亮著暖黃色的燈,窗紙上映出裡面走動的人影。
"陸時衍,"她忽然說,"我們以後……經常回來看看奶奶和爺爺吧。"
陸時衍偏頭看她:"你喜歡這兒?"
"喜歡這院子裡的桂花。"蘇念說,"而且奶奶挺有意思的,我想多給她畫幾張畫。"
陸時衍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那隻紅木小盒子換到另一邊胳膊底下夾著,另一隻手從褲兜里掏出來牽住了她的。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收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老周開著車,蘇念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掠過去的霓虹燈。車子從老宅那片安靜的地段拐進市區的時候路兩邊的店鋪多起來,燈火通明,有人在路邊攤上吃宵夜,有人拎著購物袋過斑馬線。蘇念看著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街景,忽然覺得時間過得挺快的。
她低頭轉了轉手指上那枚淚珠戒指,戒圈貼著指根,戴著戴著就習慣了,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要刻意去看的時候又覺得它在那兒穩穩噹噹的。
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林琳發來的消息。這個閨蜜她最近忙得都沒怎麼聯繫,消息框裡最後一條還是半個月前林琳問她最近怎麼樣,她回了個"忙著呢改天聊"。今天林琳連發了三條:
"念念你上熱搜了!!陸時衍是誰啊??你什麼時候結的婚我怎麼不知道??"
"我問你話呢!!你那個天台求婚的對象是千億總裁??"
"好吧我剛才自己搜了,我服了。念念你這一嫁直接嫁了個財經頭條。不過說真的,他對你好不好?你跟我說實話。"
蘇念看著那三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句:"對我挺好的。改天帶他給你看看。"
林琳秒回了一個感嘆號加一排笑哭表情。
蘇念把手機收起來,偏頭看了一眼身邊坐著的陸時衍。他靠著椅背,側臉被窗外掠過的路燈照得明一下暗一下的,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好像在回什麼消息。他的側臉輪廓在明暗交替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柔和些,睫毛搭下來,微微翹著。
蘇念看了一會兒,把腦袋輕輕靠在了他肩膀上。
陸時衍手沒停,但肩膀微微偏了偏,讓她靠得更穩當些。
"誰的消息?"蘇念悶悶地問了一句。
"公司那邊,下周有個峰會要出席。"陸時衍說,"你想去嗎?"
"什麼峰會?"
"商業論壇,請了不少企業代表。我本來不想去,但主辦方說今年新增了設計創新分場,請了幾個行業里的設計師做分享。"
蘇念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設計師?"
"嗯。主辦方之前問過我,說分場的嘉賓名單要不要調整。我說不調整,讓他們按專業標準來選人。"陸時衍低頭看了她一眼,"後來我聽說,分場嘉賓名單里有你的名字。"
蘇念愣住了:"有我?"
"你工作室的作品在行業里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顧氏那單做完之後,業內幾個展會都在打聽你。"陸時衍說,"跟我沒關係,是他們自己找的。"
蘇念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靠回椅背上,把目光移到車窗外。外面是車流和燈光,紅綠燈一個接一個地掠過,整座城市的晚上跟白天不太一樣,顯得安靜又熱鬧。
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蹲在城中村那間三十平的出租屋裡算帳,算著算著把購物車裡的新手機刪了換成了一雙跑鞋。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在一個小公司里熬著,被人搶了方案也只能忍著。
現在那間小辦公室雖然也不大,牆皮還有一塊發白的修補痕跡,但桌角上插著向日葵,電腦里存著自己的項目,手機里躺著客戶的約稿消息。
蘇念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攤在座椅中間。
陸時衍看了一眼,把手擱了上去,手指扣住她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手心還是熱乎乎的,粗糙的指腹蹭著她的指節。
"陸時衍。"她喊了他一聲。
"嗯?"
"下周那個峰會,我自己去。"
陸時衍側過頭看她。
"我自己去講。"蘇念說,聲音不高,但穩當,"不用你帶著,也不用提你名字。我就以蘇念的身份去。"
陸時衍看了她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了。那個弧度不大,但眼睛裡的光在路燈的明暗交替中閃了一下。
"好。"他說,"我坐檯下看。"
蘇念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沒再說話。車子繼續往前開,繞過兩個路口,拐進城中村那條窄巷的時候慢了下來。巷口的餛飩攤還亮著燈,老闆正在收攤,看見他們的車經過抬頭瞅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忙活。
蘇念透過車窗看著那個餛飩攤,忽然覺得這條巷子雖然窄,路燈雖然暗,但燈底下有人在做著熱騰騰的吃食,有人在收攤回家,巷子盡頭那間出租屋的窗戶里透出來的光雖然昏黃,但亮著。
陸時衍把那隻紅木盒子從座椅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騰出來的手一直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