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那天蘇念起了個大早。
她翻遍了衣櫃最後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裡頭搭了件簡單的黑T恤，頭髮扎了個低馬尾，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又摘了只耳環下來——覺得戴一對太隆重，就留了左耳那一隻。她彎腰穿鞋的時候陸時衍剛從衛生間出來，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念頭也沒抬："怎麼，不好看？"
"好看。"陸時衍走過來，彎腰幫她把鞋後跟提了一下，"就是有點像去談判的。"
"我今天就是去談判的。"蘇念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下擺，"跟台下所有人談我的方案值什麼價。"
陸時衍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左邊那撮沒別好的碎發往耳後別了一下。他沒說什麼"加油""別緊張"之類的話，就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會場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會廳。蘇念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簽到台前排著一小截隊伍，大多穿著商務裝，手裡拎著資料袋，互相點頭打招呼。蘇念報了名字簽到，工作人員遞給她胸牌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認出來的意思，但什麼也沒多說，笑著指了指"設計創新分場"的方向。
她沿著指示牌往裡走，走廊兩側是落地窗，上午的陽光照進來，把大理石地面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分場在二樓一個小廳，比主會場小不少，但坐滿了人，後面還加了兩排摺疊椅。蘇念在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座簽，坐下之後翻了翻議程表，她的分享排在第三個。
前面兩位講完輪到她了，主持人念到她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往台上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她低頭看見自己那雙鞋的鞋面被燈光照得反光，忽然想起來這雙鞋還是陸時衍陪她買的，當時嫌貴站在店裡磨嘰了十分鐘，最後還是他刷卡付的。她嘴角彎了一下，走到台中央站定，把U盤插進電腦，翻到第一頁。
蘇念開口說第一句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她講的是顧氏那個項目的視覺邏輯，從前期調研到概念推導到執行落地，每一頁都有具體的思考過程和方案對比。講到第三頁的時候台下有人低頭開始記筆記，她餘光掃到那個戴圓眼鏡的女生在紙上唰唰地寫。
講到第十二頁的時候她提了一個設計理念上的細節，台下那個中年男人忽然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她看見了。
講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把方案落地的數據調出來，屏幕上那幾根上揚的曲線在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停了一拍，然後說了句"謝謝"。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站在台上，面對著一屋子人，視線掃過台下那些面孔，忽然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停了一下。
陸時衍靠在門框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沒穿西裝，就是一件深色外套，雙手插在兜里，站在那排站著聽的人群後面，位置不大起眼。但蘇念一眼就看見他了，因為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台上，只有他的目光對著她，安安靜靜的。
蘇念收回視線，朝台下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走下台了。
分享結束後有一小段自由交流的時間。蘇念剛回到自己座位上，那個戴圓眼鏡的女生就湊過來了，有點緊張地遞了張名片過來："蘇老師您好，我是XX品牌的，剛才您講的那個色彩方案太厲害了，想問一下您那邊接品牌全案的周期大概多長……"
蘇念接過名片跟她聊了幾句，剛說完那邊又來了一位，接著又一位。她站那兒跟人來回聊了快二十分鐘，中間抽空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陸時衍已經不在那兒了。她也沒找他，轉回去繼續跟人說話。
快到中午的時候人群散了，蘇念把收到的名片整理了一下揣進外套口袋，拎著資料袋往外走。走到走廊盡頭拐角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熟人。
林雨薇穿了一身黑色的連衣裙，站在窗邊打電話，手機貼著耳朵，語氣聽著不太愉快。她看見蘇念迎面走過來，電話沒掛，目光在蘇念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轉了個方向繼續講電話去了。
蘇念從她身側走過去了。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呼了一口氣。秋天的陽光曬在臉上暖融融的，天很高，藍得發亮。她站了兩秒，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陸時衍發的：
"我在對面停車場。老周開的邁巴赫。"
蘇念回了一條："你剛才站門口看了多久？"
陸時衍回："從你第三頁開始。"
"那你覺得講得咋樣？"
那邊隔了幾秒回過來："我老婆講東西的時候底下沒人玩手機。"
蘇念看著那行字，站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笑了一聲。旁邊有人路過看了她一眼，她也沒在意，把手機揣回兜里邁步下了台階往對面的停車場走。
走到停車場入口的時候她又收到了兩條消息，是一條微信新好友申請，備註寫的是"圓眼鏡女生介紹的，想跟您合作，蘇老師方便加個好友嗎"。蘇念點了通過。
還有一條是郵件提醒，她劃開看了一眼，是一家行業雜誌發來的採訪邀約，標題寫的是"設計新銳蘇念：我不要做誰的太太，我就是要做我自己"。
蘇念站在停車場入口看完了那封郵件，陽光曬在她後背上，暖洋洋的。她抬眼往停車場裡看過去，那輛黑色邁巴赫停在不遠處的車位上，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面坐著的人正低頭看手機，側臉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她攥著手機，朝那輛車走過去。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