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衍跟姑姑約的是第二天下午，在老宅的東廳。
蘇念本來想跟著去，想了想又覺得那畢竟是陸家內部的事情，她去了反而把局面搞得更複雜。出門前她把陸時衍那件深灰色西裝從衣櫃裡拿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套上，系扣子的時候她站在旁邊幫他整了整肩線。
"你姑姑要是拍桌子，你別跟著拍。"蘇念說。
陸時衍低頭系袖扣，動作不緊不慢的："她拍桌子我就坐下喝茶。"
"她要是指著我名字罵呢？"
"那我就站起來走人。"
蘇念伸手把他領帶正了正，打了個結實的溫莎結，順手拍了一下他胸口："去吧。早點回來。"
陸時衍出門之後蘇念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手裡端著杯水也沒喝。窗戶外頭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下午要下雨。她把水杯放下，起身開了電腦準備繼續改圖，坐到工位上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陸時衍發了條消息："到了。"
蘇念回了個"嗯"就沒再打擾他。
東廳那邊的氣氛沒有蘇念想像的那麼劍拔弩張。
陸時衍推門進去的時候陸美娟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擺了一杯茶，茶葉泡得發開了，看樣子坐了有一陣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化了淡妝，嘴唇的色號比她往常用的深一些，像是特意拾掇過才來的。
陸時衍在她對面坐下，管家端了杯茶放在他手邊，退出去的時候帶上了門。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幾秒鐘，誰也沒先開口。窗外有風吹過桂花樹，枝條在玻璃上掃了一下又彈開了。
還是陸美娟先開了口。她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你約我來，是想說什麼？"
"那篇文章，"陸時衍說，"是你給的那家自媒體。"
"是又怎麼樣？"陸美娟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來，"遺囑的事本就是事實，我找人寫出來有什麼問題？"
陸美娟嘴角繃了一下，沒接話。
"你說我'閃婚窮設計師是為了破局'，"陸時衍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這句話，你有證據嗎？"
"你35歲大限擺在面前，這個當口突然結的婚——"
"我結不結婚是我的事。"陸時衍打斷她，"你是我姑姑，管不到我什麼時候娶誰。"
陸美娟的表情變了變，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她換了個坐姿，往椅背里靠了靠，把目光移向了窗外，像是在組織措辭。
陸時衍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擱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信封沒封口，裡面露出一角紙，是列印的。
"上周林氏那邊有人給我遞了一份東西。"陸時衍說，"林雨薇跟你們公司的某個中層有過幾次私下接觸，那段時間正好是我太太在業內被集體封殺的時候。"
陸美娟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瞳孔縮了一瞬。
"姑姑，你跟林氏合作這件事，我沒意見。商業往來，不犯法。"陸時衍把那信封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但你拿我家的事去跟林氏交換條件，借他們的手斷我太太的飯碗——這條線，您踩過界了。"
陸美娟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玻璃窗微微作響。她慢慢伸手把那個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的紙看了一眼，看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把紙折好塞回了信封里，擱在桌面上推了回去。
"你想怎麼樣？"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把那條文章撤了，跟那家自媒體道歉。公關那邊怎麼處理，我讓人擬個方案給你。"陸時衍說，"林氏那邊你不用管，我自己處理。"
陸美娟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副不大好看的平靜上。她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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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爸一樣。"她說，"看著話不多，手裡攥著底牌不肯松。"
陸時衍沒接這句。他站起來，把那個信封收回了外套內袋裡，低頭看了她一眼："姑姑，股份的事到35歲自然見分曉。您想拿的，到時候按規矩來。但在那之前，您別碰我太太。"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陸美娟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的："你找的那個姑娘……確實挺能幹的。"
陸時衍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那篇文章是我寫得太過了。"陸美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撤就撤吧。"
陸時衍推開門出去了。走廊里桂花香一陣一陣的，比上午淡了些，大概是因為風把花吹落了不少。他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掏手機看了一眼，蘇念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談得咋樣了？"
他站在銅門旁邊回了一句："談完了。回家說。"
那邊秒回了一個"好"。
陸時衍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透出來，斜斜地打在老宅的門樓上，把那塊紅底金字的匾額照得亮了一亮。
他往外走了幾步，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的東廳方向。窗玻璃後面透出一個人影，站在窗邊沒動，看不清表情。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了。
到家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裡忙活。陸時衍換鞋進去的時候聽見炒菜的聲音，走近一看，她繫著他的圍裙站在灶台前面，鍋鏟在手裡揮舞得不是很熟練，鍋里炒著的是青菜，有幾片葉子被翻出鍋沿掉在灶台上了。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
"談得怎麼樣？"
陸時衍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伸手把她手裡那把鍋鏟接了過來，熟練地翻了翻鍋里的菜，把掉在灶台上的那幾片葉子撿起來扔進鍋里。
"她答應撤文章了。"他說，"以後不會再碰你的事。"
蘇念側著頭看他炒菜，伸手從他肩膀上捏了一片不知什麼時候粘上的桂花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就這麼簡單？"
"還談了些別的。"陸時衍把火關小了些，"她說你挺能幹的。"
蘇念愣了一下："誰說的？"
"我姑姑。"
蘇念看著他，伸手把他肩膀上又一片桂花摘了下來，笑了："你姑姑罵了我大半個月，就因為我做了個顧氏的項目，她就改口了？"
陸時衍把菜盛出來，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夠好，別人自然看在眼裡。她嘴硬，但眼睛不瞎。"
蘇念接過他遞過來的盤子端到飯桌上，低頭聞了一下菜香，又扭頭看他："那你呢？你今天跟她談的時候，有沒有拍桌子？"
"沒有。"
"那你有沒有坐下來喝茶？"
"喝了一杯。"
蘇念笑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來了。窗外的雲層徹底裂開了，下午的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灑在飯桌上一道斜斜的光帶。她坐在光帶旁邊，伸手夾了一筷子菜，嚼了一口，點了點頭。
陸時衍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看了一眼滿桌的菜——青菜、一碟煎豆腐、一碗湯，顏色搭配得整整齊齊的，賣相確實不錯。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做的？"
"嗯，怎麼了？"
"進步了。"他說，"青菜葉子沒有全掉灶台上。"
蘇念伸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吃你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