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白那個項目上線那天蘇念沒盯著數據看。
她那天一整天都在跟一個新客戶開會,手機擱桌上扣著,等送走客戶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她拿起手機翻過來一看,小圓在群里發了好幾條消息,最後一條是三個感嘆號加一個連結。蘇念點開一看,是木白官網的頁面,視覺系統全線換新了,首頁那張主圖用的是她調了好幾版的配色方案,木紋底色配上釉面光澤,在屏幕上看起來質感很好。
小圓又發了一條:"蘇姐你看數據!!!"
蘇念刷新了一下頁面後台的訪問量,跳出來的數字她看了兩遍確認沒數錯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小圓從她自己的工位上探過頭來:"蘇姐你怎麼沒反應啊!"
蘇念把水杯放下:"有反應。心裡高興著呢。"
小圓說"你這高興得也太含蓄了",轉回自己工位去了。
蘇念坐在那兒把水喝完,然後重新打開手機翻了一圈。朋友圈裡有人轉了木白的官網連結配文"這視覺真好看",同行群里有人討論她用的那個色值,說"那個暖灰調的木頭色怎麼調出來的"。還有一條是周老闆發來的語音,蘇念點開聽了,周老闆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蘇老師,我們後台今天炸了,鋪貨渠道那邊反饋說轉化率翻了三倍,改天請你吃飯!"
蘇念回了條文字消息:"別光請吃飯,加錢。"
周老闆秒回了一排笑。
她正準備收手機的時候郵箱彈出來一封新郵件。她點開一看,是某個行業協會發來的,邀請她參加下個月的年度設計論壇,作為嘉賓參與圓桌討論,主題是"獨立工作室的品牌突圍路徑"。
蘇念把郵件來回看了兩遍,然後轉給了小圓:"你看看這個。"
小圓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嗷"了一嗓子,聲音大得走廊上都聽見了。
下班的時候蘇念走到樓下,發現陸時衍今天沒騎電瓶車。他站在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下面,穿著那件她給他買的厚外套,旁邊停了一輛灰色轎車,不是老周開的那輛,她沒見過。
"老周呢?"她走過去問。
"今天放他假了。"陸時衍說,"我自己開的。"
蘇念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打量了一下車內,很乾淨,聞起來有一股淡的皮革味,跟老周那輛邁巴赫不太一樣。"這車哪來的?"
"停在家裡車庫的。一直沒用。"陸時衍發動了車,"今天想自己開。"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蘇念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下班高峰的車流,晚霞在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高樓和街道都被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她看了一會兒窗外,忽然覺得今天特別安靜,路上車多但車裡安靜,發動機的聲音低沉平穩,聽著很舒服。
"你那個車庫裡還有多少輛我沒見過的車?"蘇念偏頭問他。
陸時衍想了想:"加上這一輛,還有兩輛。"
"你以前怎麼不開?"
"沒地方去。"他說,語氣很平常,"那時候每天兩點一線,公司到出租屋,開哪輛車都一樣。電瓶車更方便,城中村那邊停車也容易。"
蘇念沒再問了。
車子在路上繞了一會兒,蘇念發現這不是回城中村的路。她也沒問,就靠在那兒看著窗外。晚霞的顏色漸漸暗下去,路燈開始亮了,一排排的暖黃色從車窗外掠過去,像是有人在路邊依次點燈。
最終車停在了一條河邊。河岸兩邊種了柳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細長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晃。河邊有一條步道,隔不遠就有一把長椅,有幾把上坐了人,大多是一對一對的,靠著看河面。
陸時衍把車停好,兩個人下了車沿著步道慢慢走。河面上映著對岸的燈火,燈光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隨著水波蕩來蕩去。蘇念走在陸時衍旁邊,走了幾步發現他今天走路的節奏比以前慢,像是不急著去哪兒,就是走著。
"你姑姑那事兒徹底了結了?"蘇念邊走邊問。
"嗯。文章撤了,她那邊也表了態。林氏的事我跟那邊談過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封你的單子。"
蘇念走了一段,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石板縫隙里有幾片落葉,踩上去輕輕響一聲。"那你股份的事呢?"
"股份到35歲自然分割。"陸時衍說,"還有幾年。不急。"
蘇念沒接話。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小段,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味,涼絲絲的。她伸手攏了攏外套領子,陸時衍看見了,把她的手拉過來揣進了自己外套口袋裡。
他的手還是熱的,兜里也是暖的。蘇念把手安安靜靜地擱在他口袋裡,手指頭蜷了蜷,碰到他手指的側面。
"陸時衍。"她喊他。
"嗯?"
"你35歲之前那個'生子'條件,"她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想過嗎?"
陸時衍的腳步慢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河對岸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想過。"他說,"但那是你的事。什麼時候你想了,那時候再說。"
蘇念把手在他口袋裡攥了攥他的手指。他的手挺大,她攥了一把也沒攥全,就攥了中間兩根。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我是說,你壓力大不大?"
陸時衍想了想:"以前挺大的。後來遇到你之後,好像沒那麼大了。"
"為什麼?"
"因為你在旁邊蹲著聽冰箱響的時候,我覺得那台冰箱其實也沒那麼吵。"他把她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一點,"你吃東西吃得香的時候,我覺得日子也沒那麼緊巴。你在台上講設計方案的時候,我覺得往後的事不用太著急。"
蘇念沒說話。兩個人又走了一段,河面上的燈光還在晃,風小了一些,柳條垂下來的弧度在暗色的天幕底下顯得很柔和。
"陸時衍。"她又喊他。
"嗯?"
"我們什麼時候搬個房子吧。"
他偏頭看她。
"不搬太大,"蘇念說,"但不要爬七樓了。要有個陽台,能放把椅子。春天的時候曬曬太陽。"
陸時衍的嘴角彎起來了,在暗沉的天色底下看不太明顯,但她感覺到了,因為他攥她手的那隻手輕輕收緊了一下。
"好。"他說。
兩個人繼續沿著河岸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石板路上並列著。河面上有一艘船慢慢開過去,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波,把那些碎成一片的金色燈光重新攪散了又聚攏。
蘇念把手從他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指頭上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涼風一吹,那點熱度散得特別快,但她指縫間還留著一點餘溫。她把手縮回自己袖子裡揣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