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第一場雪是在十二月中旬某個晚上落下來的。
蘇念那天加班,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裹著圍巾往公交站走,走了兩步覺得臉上一涼,抬頭一看,路燈的光里密密麻麻飄著細小的雪花,輕飄飄的,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沒什麼聲音。
她站在路燈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點濕潤。她掏出手機拍了張路燈下的雪景發給陸時衍,配了一句:"下雪了。"
陸時衍回得很快:"我過來接你。"
蘇念回說"公交就行",但他已經發了一條"在路上了"。她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等了大概十來分鐘,一輛灰色轎車停在路邊,她彎腰往裡一看,陸時衍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小截,雪從窗縫裡飄進來貼在他外套肩頭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膝蓋上,搓了搓冰涼的指尖。陸時衍把暖氣風口的朝向擰了一下,讓熱風對著她手的方向吹。
"你不是說今天下午都在家嗎?"蘇念問。
"在家待著也是待著。"他說著打了轉向燈,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接你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蘇念沒再說什麼,靠回椅背上看著前窗玻璃上的雪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開。路燈的光在雪夜裡顯得比平時柔和很多,地上已經開始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車燈打上去泛出一層溫潤的光。
到家之後大福照例蹲在玄關等著。它看見蘇念肩上沾了雪,湊過來嗅了嗅她外套袖口,打了一個小噴嚏,甩了甩腦袋,又繞著她腳踝蹭了一圈表示歡迎。蘇念彎腰拍了拍它後背,把外套掛起來之後去陽台看了一眼,陽台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雪,綠蘿和龜背竹被搬到了靠里的角落,是陸時衍下午挪的。他白天就先把花盆都收進來了,大福圍著那幾個花盆轉了好幾圈,也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擔心。
第二天雪沒停。蘇念給老宅那邊打了個電話,問奶奶那邊供暖怎麼樣,管家老張說她今天精神挺旺的,站在廊檐底下看雪看了半個鐘頭才被勸進屋。電話里遠遠傳來奶奶的聲兒:"你跟她說我這腿沒事兒,下雪不疼。"
蘇念笑著應了,掛了電話。
周末蘇念在家裡包了頓餃子。她跟陸時衍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案板上鋪了乾麵粉,肉餡和韭菜碎拌在大碗裡,餃子皮是樓下超市買現成的,圓圓的疊了一摞。蘇念捏了幾個餃子,褶子擠得不太均勻,陸時衍包的倒是整整齊齊的,一排一排碼在案板上,間距幾乎一樣。大福蹲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倆的動作,偶爾扒拉一下滾到腳邊的麵粉團,被蘇念輕輕推開了。
"你這包法誰教的?"蘇念捏著一個餃子問。
"奶奶。"陸時衍把手裡最後一個餃子捏好,放在案板最末端的空位上,"小時候過年她都帶著我包。"
蘇念看了看他那一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不甘心地重新捏了捏褶子,還是不太勻稱。她放棄了,把自己包的那幾個放在陸時衍那排的末端。
煮餃子的時候鍋里的水翻著花,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浮起來,皮透出餡料的顏色。大福跳到窗台上蹲著看,窗外雪花還在飄,比昨晚小了些,細細碎碎的,像篩細的鹽粒落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蘇念把餃子端上桌,蘸碟里倒了醋和一點點辣椒油,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電視開著,放的是一檔跨年晚會的預告,裡面有人在唱老歌。蘇念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餡料鮮香,韭菜的味兒沒那麼沖,跟肉餡搭得剛好。
"好吃。"她說。
陸時衍也夾了一個吃了,嚼了兩口放下筷子從桌底下拽出來一個保溫袋,放在蘇念面前:"差點忘了。"
蘇念打開一看,裡面是兩盒桂花糕。包裝很熟悉,是老宅那邊廚子做的,用油紙裹著,扎了細麻繩。
"奶奶讓老張帶來的。"陸時衍說,"她說你上次說愛吃,就讓人多做了兩盒。"
蘇念拆了其中一盒的油紙,桂花香味飄出來,跟第一次去老宅時聞到的那股清香一模一樣。她捏了一塊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糖漬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大福從窗台上跳下來,湊到桌腿邊蹲著仰頭看她,她用另一隻手把掉在桌上的渣子掃下來餵了它一點點,它舔了舔,腦袋往她手指上拱了拱又退回去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陽台欄杆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白,對面的屋頂也白了,映著樓下的暖黃色路燈,整個小區都安靜下來。新家暖氣燒得足,屋裡溫溫熱熱的,蘇念穿著薄毛衣坐在餐桌邊,腳底下大福蜷成了一團。
她把桂花糕的油紙重新包好,放回了保溫袋裡,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喝湯的陸時衍,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低頭的時候領口微微歪著,露出來的那一小截脖頸皮膚被屋裡的暖氣烘得帶一點薄紅。
"陸時衍。"她喊他。
他抬頭。
"我們明年過年,把奶奶接到這邊來過吧?"
陸時衍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行。老宅那邊冷,這邊暖氣好。她來了還能逗大福。"
蹲在桌子底下的貓像是感應到有人在提它的名字,耳朵豎了一下,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繼續睡了。窗外雪落在陽台上,積得越來越厚,遮蓋了葉片原本深綠的色澤,天地間所有的輪廓都被雪重新描了一遍,連對面的高樓也顯得比平時溫厚了些。蘇念轉回頭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放下杯子,伸手碰了一下對面男人擱在桌沿的手指頭,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手指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讓她搭得更穩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