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那個項目的正式合同是第三周寄到的。
厚厚一沓紙,中日雙語,蘇念翻了好幾天才把每個條款都嚼透。簽約那天她去了一趟律所,讓律師幫她把關了一遍,確認沒問題之後在最後一頁簽了字。簽完她拍了張合同封面的照片發給陸時衍,配了一個"✓"的表情。
陸時衍回了一個豎拇指的表情。
蘇念看著那個表情愣了兩秒。陸時衍平時發消息極少用表情,她盯著那個豎拇指看了半天,總覺得是他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笨拙得很。她把截圖存了下來,放進了手機相冊里一個叫"他"的文件夾,裡面已經有幾十張照片了,大部分是日常拍的,大福趴在陸時衍腿上的、陸時衍在廚房切菜的、陽台陽光照在他後背上他蹲著澆花的。她沒跟他說過她存了這些照片,他自己也不知道。
簽完合同之後蘇念開始在項目規劃上投入精力,每周跟日方那邊開兩次視頻會,時間差剛好卡在上午或者傍晚。有時候開完會天已經黑了,她就站在書房窗邊看外面燈火亮起來,樓下的街道慢慢從白天的喧鬧過渡到夜晚的安靜。
有天傍晚開完會出來,客廳里飄著飯菜的香味。蘇念走到廚房門口,看見陸時衍在鍋台前翻炒著什麼,大福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尾巴在地面上一掃一掃的。鍋里翻著青椒和肉片,香味滋滋地往外冒,鍋鏟碰著鍋沿叮噹響。
陸時衍像是感覺到她站門口了,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炒菜:"開完了?"
"開完了。"
"那準備吃飯。"
蘇念走過去把碗筷擺上桌,大福跟在腳後頭轉了一圈,最後蹲在餐桌腿旁邊,腦袋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呼嚕聲低低的。兩個人坐下來吃飯的時候電視開著,新聞頻道在播財經消息,聲音不大,蘇念邊吃邊聽了幾句,聽到"時衍集團第三季度營收同比增長"的時候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對面的陸時衍。他正低頭喝湯,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沒聽到,又像是聽到了但覺得不值得接話。
蘇念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吃完飯蘇念收拾碗筷去廚房洗,陸時衍在客廳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低,隔著一道牆聽不真切。等蘇念擦完手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掛了,手機擱在茶几上,人坐在沙發上看大福用爪子扒拉一個毛線球。
"誰打的?"蘇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公司那邊,年底的財報安排。"
蘇念嗯了一聲沒多問。她靠著沙發背看大福追那個毛線球,橘色的一團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大福撲過去撲了個空,爪子在地板上扒拉了兩下,毛線球滾到茶几腿邊卡住了,它蹲在那兒用爪子扒拉不出來,就放棄了,轉而跳上沙發蹲到陸時衍和蘇念中間,尾巴繞到前爪上安安靜靜地待著。
"陸時衍。"蘇念喊了他一聲。
"嗯?"
"你35歲生日還有多久?"
陸時衍偏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沒變,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明年三月。"
蘇念算了算,還有四個多月。她低頭看著大福的尾巴尖動了動,伸手把貓尾巴輕輕捏了一下,大福抽回尾巴換了個方向重新繞好,沒睜眼。
"你姑姑那邊……那份遺囑的事,"蘇念慢慢開口,"到時候會不會有什麼變數?"
"不會。"陸時衍說,"到日子按規矩分割,她的那部分該給她。其餘的她拿不走。"
蘇念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兩個人靜靜坐了一會兒,電視上財經新聞已經播完了換了一檔紀錄片,畫面里是非洲草原上的角馬遷徙,鏡頭緩緩推移著,配音語調平緩。大福在兩腿之間打起了輕輕的呼嚕,腦袋往蘇念的手心拱了拱,鼻尖微涼,觸感軟軟的。
"那——"蘇念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遺囑上說的那個'生子'的條件,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談?"
陸時衍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偏頭看著她。客廳的燈光暖黃色的,把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影子在眼底投了一小片。
"沒打算跟你談。"他說。
蘇念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件事什麼時候做,是你決定的。"他轉回去看著電視,聲音平穩,"我不催你。等到你覺得合適的時候,你跟我說一聲就行。"
大福在蘇念手心裡翻了個身,呼嚕聲比剛才更響了些,露出的肚皮毛色淺淡柔軟。
蘇念沒再說話了。她把目光轉回電視屏幕上,角馬還在遷徙,塵土在鏡頭前揚成一片。她伸手把大福往自己腿上攏了攏,貓溫熱的體重貼著大腿,很安穩。
過了好一會兒,她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他靠在沙發上,表情放鬆,一隻手擱在沙發墊上,手指微微蜷著,安安靜靜的,跟旁邊的貓一樣。
蘇念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了他那隻手上。他的手指動了動,反過來扣住了她的指縫,掌心貼著手背,溫度傳過來慢慢變暖了。
窗外遠處有車流聲低低地響著,電視裡角馬的蹄聲混著風聲一浪一浪地涌過去。陽台上龜背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了一下,新長出的那片嫩葉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