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蘇念的肚子越來越顯了,走路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扶著腰側,腳步也比以前慢了些。有天早上她站在鏡子前面換衣服,低頭看了看自己圓起來的輪廓,伸手摸了摸,感覺到裡面隱約有一動,像是回應她的手。她站著沒動,等那一下過去了才把衣服拉下來,轉身去客廳。
陽台那塊空地陸時衍已經清理出來了,上面鋪了張淺灰色的爬行墊,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墊子旁邊的矮桌上擺著兩摞小衣服和幾條包被,是蘇念她媽和奶奶分別送來的,疊好了碼在籃子裡,整整齊齊的。蘇念有天數了數,光小襪子就有十四雙,各種顏色各種厚度,她說這也太多了,陸時衍在旁邊翻著那一摞看了半天,抬頭說了句"不多,洗起來快"。
那天下午兩個人在客廳里拆嬰兒床的包裝箱。紙箱很大,打開之后里面裝著一塊一塊的板材和一堆零件,說明書薄薄的一本,印著密密麻麻的圖示。陸時衍蹲在地上把板材按編號排開,蘇念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說明書對著看。
"這一塊是床頭。"她指了指地上最長的那塊板子。
陸時衍把它抽出來豎在牆邊,又看了看地上的其他板材,對比了說明書上的示意圖,把另一塊形狀相似的抽出來:"這塊應該是床尾。"
"你確定?"
"差不多。"
"差不多可不行。"
陸時衍站起來把兩塊板子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編號貼紙,找到了對應的字母編碼,點了點頭:"這塊是床頭,這塊是床尾,沒錯。"
蘇念把說明書翻了個面繼續看,指著其中一張圖:"這個螺絲要先擰上去再卡板子,你看這步驟。"
陸時衍走過來彎腰湊近了看她手指的位置,然後蹲回去開始擰螺絲。大福在旁邊繞著那堆板材轉了好幾圈,最後在拆出來的泡沫塊上蹲了下來,爪子在泡沫表面扒拉了兩下,留下一排淺淺的印子。
陸時衍組裝的速度比蘇念預想中快。他先把兩塊側板跟床頭拼上了,咔嗒一音效卡榫咬合得嚴絲合縫的,他又把螺絲擰緊加固。蘇念坐在旁邊看著,他把床尾也裝上去的時候試了試整體結構的穩固程度,手掌在連接處按了按,又檢查了一遍每一顆螺絲。
嬰兒床拼好之後靠牆放著,原木色,床板的高度可以調節。陸時衍站起來退了兩步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床板調到了中間那檔,又看了一會兒,又調到了最高檔,最後保持在了最高檔。
"調這個幹嘛?"蘇念問。
"以後彎腰不用太低。"他拍了拍床沿,回頭看了她一眼,"等你生完了,你腰使不上力,高一點好。"
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他正彎腰把地上的泡沫塊和包裝紙收拾起來攏成一堆,大福從那塊泡沫上被趕下來不太高興,尾巴甩了甩跑到陽台門口蹲著去了。陸時衍把紙箱拆平疊好,泡沫塊塞進箱子裡,一起摞在了牆角。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抬手擦了擦額角,手指上沾了一點木屑,落在眉尾處,他自己沒注意到。
"你過來一下。"蘇念說。
他走過來彎下腰湊近她,蘇念伸手把他眉尾那點木屑擦掉了,指腹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他沒躲,就那麼彎著腰讓她擦完了,站直的時候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旁邊的嬰兒床上,又移回來。
"床墊還沒買。"他說。
"明天去。"
"好。"
嬰兒床靠牆擺著,原木色的床欄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方向,大福後來慢慢踱回去,繞著嬰兒床的床腿轉了一圈,最後在床腳邊的地板上臥了下來,尾巴貼著地面,橘色的身體在光里微微起伏著。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床欄,木面平滑乾燥,被她手指碰過的地方留下一點溫熱的痕跡。
晚飯後蘇念在書房裡翻設計雜誌,翻到一頁兒童房的案例圖停了一下,上面畫了一面淺藍色的牆,牆上掛了幾幅小畫,下面放了一張圓角的小桌。她看了兩秒,用手機拍了張照片存起來。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她路過客廳,看見陸時衍正站在嬰兒床前面,手裡拿著一根軟尺,在量床欄的高度和寬度。他量得很仔細,在床頭板的位置做了個記號,又蹲下來量了量床底到地面的距離。大福蹲在他旁邊的地上仰著腦袋看他,尾巴在地面上來來回回地掃。
"你量什麼?"蘇念擦著頭髮走過去。
"看看床圍尺寸。"他把軟尺收起來,抬頭看了她一眼,"商場裡賣的床圍尺寸不一定合適,我量好了讓人定做。"
蘇念站在那裡擦頭髮,擦到一半手上的動作慢下來了。她看著他還蹲在嬰兒床前面的背影,他的頭髮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肩膀微微收著,手裡的軟尺纏了兩圈搭在膝蓋上。
"陸時衍。"她喊他。
他偏過頭來看她,她看到他側臉被燈光照得很柔和,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深不淺的,是他那種慣常的"沒什麼大事"的表情,但眼底的光她在遠處都能看見。
"床圍顏色我來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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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軟尺收進抽屜里:"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你別挑太淺的顏色,不耐髒。"
蘇念把毛巾搭在肩上看著他,他走過去把客廳的燈調暗了一些,又檢查了一下陽台的門關嚴實了,大福跟在他腳後頭走了一圈。最後他走回她身邊,站定了低頭看著她。
"明天去看床墊。"他說,"我查了,有個牌子的適合新生兒,硬度正好。"
蘇念看著他認真說這些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這一年多的變化挺大的,但好像又什麼變化都沒有。他還是那副話不多的模樣,還是那樣每天準時出門幹活賺錢、按時回家做飯,但他做的事情從給她煮麵、騎電瓶車接她下班,變成了現在蹲在地上量床欄的尺寸、查嬰兒床墊的硬度。這些事情落在他身上,像是從很早就開始排布的樣子,自然而然地延展到了今天。
她伸手拍了拍他胸口,力道很輕,他的心跳隔著襯衫面料傳過來,穩重而均勻。
"知道了,走吧,睡覺了。"
兩個人往臥室走的時候大福跟在腳後面,腳步聲在地板上輕輕響著,湊成了不急不緩的節拍。客廳的燈被陸時衍順手關掉了,只有嬰兒床旁邊那一小盞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原木色的床欄照得溫潤柔和,把大福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