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速寫本蘇念有好一陣子沒翻開了。她最近忙，書房裡的東西越堆越多，幾本舊雜誌壓在速寫本上面，邊角都捲起來了。周末整理書架的時候她把那摞雜誌搬開，底下的速寫本露出來，封皮上沾了一點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才翻開。
第一頁是給奶奶畫的那張速寫。老太太坐在輪椅里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著，旁邊那兩棵桂花樹的葉子被她畫得細碎而柔軟。她翻了翻，後面陸續是在老宅那幾次探望時畫的幾張小圖，還有一張畫的是奶奶織毛衣的側面，針線在手裡穿梭的線條被她反覆描了好幾遍，有一處重描的痕跡微微深了些。
再往後翻，有幾張是大福的速寫。蹲在窗台上的、追毛線球的、蜷成團睡在沙發上的，有一張畫的是一大一小兩個輪廓擠在一起，旁邊用鉛筆寫了三個小字："不擠。"
蘇念看到這一頁的時候頓了一下，她沒畫過這張——或者說她畫了，但忘記了是什麼時候畫的。紙面上那隻大貓和一團小貓的輪廓擠在一個窩裡，線條潦草，像是隨手勾的，大概是某天坐在沙發上改圖摸魚的時候順手畫下來的。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又往後翻了一頁。
那一頁畫的是陽台上那塊空地的規劃。她用鉛筆勾了幾個簡單的線條，畫了一把椅子和一張小桌，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嬰兒床的輪廓，床邊蹲著一團疑似是貓的東西。角落裡的日期寫著初夏的那段時間，她當時應該只是順手畫了個草圖，還沒定下來究竟怎麼布置。
她摸了摸紙面上那些鉛筆線條，有些地方被蹭得模糊了。翻過這一頁，下一張畫讓她的手指停住了。
紙上畫著三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那個輪廓縮成很小的一團，窩在坐著的人的懷裡。站著的那個人微微彎著腰，手伸向中間那一團。線條簡單，沒有五官細節，但輪廓的比例和姿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坐著的是她自己，彎著腰的是陸時衍。中間那一團小小的輪廓看不出手也看不出腳，只有一團圓圓的形狀，線條柔和。
她不記得自己畫過這張畫。鉛筆的筆觸是她常用的，那種線條的力度和節奏她能認出來，但畫面上的人物和構圖她完全沒有印象。她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段模糊的記憶。可能是某天晚上隨手畫的，畫完了就夾進本子裡忘了，也可能是睡前靠在床頭時勾的幾筆，落筆時自己都沒太細想。
書房門開了一道縫，陸時衍端著一杯水走進來放在桌角。他低頭掃了一眼她面前攤開的速寫本，目光在那一頁停了一下。
"你畫的？"他問。
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是你？"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在椅子旁邊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紙面上那個小圓團的輪廓。他的指尖在鉛筆線條上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收回去，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這頁倒是畫得最像。"他偏頭看著窗外，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接了一句閒話。
蘇念低頭看了看那頁畫，又抬頭看了看他的側影，他正站在窗邊，手裡握著水杯的輪廓被窗外的光勾勒得利落分明。她的視線在紙面上那個彎著腰的輪廓和他的側影之間來回比對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合上了速寫本。
"等我畫完這張牆上的畫，"她說，"到時候掛起來。"
"掛哪兒？"
"書房。或者陽台旁邊那面牆。"
陸時衍沒接話，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本合著的速寫本，嘴唇微動了一下。
"到時候叫我一聲。"他說，然後走了。
蘇念坐在書桌前面，把速寫本重新翻開到那一頁，看著紙上三個並排的輪廓。鉛筆線條是灰色的，淡淡的，在紙面上像一層輕輕覆蓋的薄影。她用指腹順著那條弧線描了一下，然後合上本子放回了書架的格子裡，和那本速寫本放在一起的還有她最近看的一些童書繪本，書脊上畫著彩色的圖案。
下午她拿出畫材在陽台那面空牆上打底稿。她想畫一棵樹，從牆腳往上延伸，樹枝慢慢散開，葉子不用畫滿，讓牆面有呼吸的空間。陸時衍幫她搬了把梯子過來靠在牆邊，她踩著梯子往上畫了幾筆，大福蹲在下面的地板上仰著腦袋看她。陸時衍站在梯子旁邊扶著，一隻手搭在梯子橫檔上，抬頭看著她的動作。
"左邊再偏一點。"他在下面說。
蘇念把筆往左挪了挪："這樣？"
"再高半寸。"
她抬手把筆尖往上提了一點，回頭看他的表情，他點了點頭。她繼續畫了。
樹幹的部分用了灰褐色，葉子用了幾種深淺不一的綠色，沒有填滿，留了一些牆面的底色透出來。她在樹冠中間留了一個圓形的空位，位置正好跟地面高度匹配，像是為某個東西特意空出來的。
從梯子上下來之後蘇念退後幾步看了看，整棵樹從牆角向上延伸，枝幹交錯，葉片疏密有致。那棵樹的形態像是被風微微吹向一側的樣子，連枝條的傾斜角度都帶著一種流動感。牆上那個圓形空位恰好在她平視的位置，她伸手比了比大小，和那本速寫本里最後一頁的弧度差不多吻合。
陸時衍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著那面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那些深淺不一的綠色照得層次分明。大福蹲在旁邊舔了舔爪子，然後走到牆邊，抬起前爪趴在樹根位置的那個弧度上，像是好奇這一整面牆的新氣味。
蘇念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想著等那個小團輪廓長夠了月份，真的住進來的時候，這面牆應該剛好能配上他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