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過完的時候,蘇念的肚子已經挺得圓滾滾的了。她走路的時候得把重心微微往後挪,手扶著腰側才能保持平衡,有天她站在鏡子前面側著身看了看自己的輪廓,發現自己整個人比之前寬了一圈,但神奇的是從背後看腰身還在。
大福似乎對這個變化適應良好。它不再試圖往她腿上跳了,而是學會了蹲在她腳邊仰頭等她彎腰。有時候它站起來用前爪扒拉她褲腿,意思是要她蹲下來摸它,蘇念蹲不下去的時候,陸時衍會從旁邊走過來把大福抄起來放到她能夠著的高度。
美術館的項目已經收尾了。蘇念最後一次去館裡看現場的時候,那面互動區的牆上已經裝好了她設計的木質裝置,就是之前那個舊積木改造的,邊緣磨圓了,漆了一層溫和的啞光色。館長站在旁邊說:"上次來參觀的一隊小朋友在這兒玩了半個多小時沒走。"蘇念看著那幾個小朋友蹲在裝置前面疊積木的樣子,心裡挺滿足的。那個區域的設計,她當時動筆時想的是自己的小孩以後也會喜歡這樣的角落。
工作室那邊蘇念開始減少到公司的天數了,每周去兩三次,其他時候在家辦公。小圓已經能獨立帶兩個客戶了,有回蘇念遠程看她提交的方案,發現她自己調了個新配色,比之前進步了一大截。蘇念在反饋里寫了"這個很好"四個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可以試試把藍色降一檔飽和度",小圓改完發回來,比上一版又好了些。
陸時衍最近開始往家裡囤東西了。蘇念有天打開冰箱拿牛奶,發現冷凍層里整整齊齊碼了十幾盒包好的餛飩,保鮮袋裡裝了蝦皮和紫菜的小包,還有幾包分裝好的高湯塊,凍得硬邦邦的。她看了半天,關上冰箱門偏頭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包的這麼多?"
陸時衍正在陽台上收衣服,隔著一道玻璃門回了一句:"上周末你睡覺的時候。"
後來蘇念又發現儲物櫃裡多了幾箱尿不濕和嬰兒濕巾,嬰兒床旁邊的收納籃里多了幾套紗布巾和口水巾,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對齊得一絲不苟。他換季整理衣櫃的時候,順手把自己冬天的厚衣服收進了壓縮袋裡,把蘇念的孕婦裝放到了好拿的位置。
她看著那些準備得過分妥帖的東西,覺得自己好像也沒什麼能插手的地方了。
八月底一個周末的下午,蘇念午睡起來,走到客廳發現奶奶來了。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大福蹲在她膝蓋旁邊,老太太手裡拿著一件剛織完的小披肩舉起來對著光看,針腳細密勻稱,淺藍色的紗線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看見蘇念出來了,奶奶把披肩疊好放在旁邊。
"這個披肩秋天用。"老太太拍了拍身邊的沙發讓她坐下,"我琢磨著月份差不多了,到時候早晚涼,裹著出去透氣正好。"
蘇念坐下來,手搭在肚子上,裡面那個小傢伙最近踢得勤快,像是在做廣播體操。她坐下的工夫肚皮上凸起了一個小包,大概是一隻手或者一隻腳的形狀,隔著衣服能看到那個輪廓。奶奶的目光落在那處凸起上,伸出手來輕輕覆上去。
老太太的手乾瘦溫熱,隔著薄薄的棉質衣料搭在肚皮上,過了幾秒鐘那個小包又凸了一下,像是在回應。老太太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眼角笑紋一下子全出來了。
"這個脾氣像時衍。"她說,"悶聲不吭的,但勁兒不小。"
蘇念低頭看著奶奶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老太太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捧著什麼特別輕又特別重的東西。大福在旁邊站了起來,爪子搭在奶奶的膝蓋上探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那天傍晚奶奶留下來吃了晚飯。陸時衍特意多做了兩個菜,燉了條魚、燒了盤茄子、拌了個黃瓜,還煮了鍋小米粥。奶奶喝了一碗粥,吃了半條魚,誇他的茄子燒得軟爛,問是不是提前蒸過,他說是。奶奶點了點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爸以前做茄子也這麼弄,先把茄子過油再燒。"
"我不記得了。"陸時衍說。
"那時候你才這麼高,"老太太比了個高度,大概到她腰的位置,"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看你爸做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蘇念在旁邊聽到這一段,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廚房裡鍋鏟的聲音叮叮噹噹的,他歪著腦袋靠在門框上慢慢合上了眼睛。她抬眼看了看對面正低頭喝湯的陸時衍,他的側臉被暮光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瞼上,安安靜靜的。
"後來你就學會做飯了?"蘇念問。
"後來搬家了,自己住,不學就得餓著。"他放下湯碗,"跟奶奶學的幾樣也夠用。"
奶奶在旁邊哼了一聲:"他學得比我快。我教他包餃子,教了兩回他就會了。"
大福在餐桌底下盤成一團,尾巴搭在蘇念腳背上,毛茸茸暖融融的。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遠處的樓群輪廓漸漸模糊,有幾盞燈亮起來了,一點一點連成暖黃色的光帶。蘇念伸手摸了摸肚子,裡面那個小傢伙安靜了一會兒,大概是睡過去了,呼吸的起伏淺淺的、規整的,像在醞釀著一個夢。
蘇念坐在那裡,手搭在肚子上,感覺到傍晚的風從陽台沒關嚴的窗縫裡溜進來,帶著夏天的尾巴上那種餘熱,輕輕掠過她的手背,像是什麼很輕的東西在觸碰她,然後又被晚風吹走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桌底下趴著的大福,貓已經睡著了,尾巴尖偶爾抽動一下,大概是在夢裡追著什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