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在深夜特別安靜。
蘇念被安排在二樓產科的一間病房裡,靠窗的位置。護士來做了檢查,說不急,宮頸口還沒開全,先住下觀察。蘇念換上了病號服,寬鬆的藍白條紋,比她自己帶的睡衣舒服一些。她靠在床頭,手搭在肚子上,那陣收縮還在繼續,間隔從十幾分鐘縮短到了七八分鐘一次,每次來的時候她得調整一下呼吸才能放鬆下來。
陸時衍把待產包放在牆角的椅子上,掏出來一個保溫杯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沒有看手機,就是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偶爾偏頭看一眼病房門上的時鐘。
蘇念在一次收縮過去之後偏頭看了看他。椅子是那種綠色的塑料摺疊椅,他坐在上面,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坐了一整天也不會挪一下。她伸手碰了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反過來覆住了她的。
"你歇會兒,"她說,"還早呢。"
"我不累。"
蘇念沒再勸他,她知道勸也沒用。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下一次收縮來的時候她輕輕皺了皺眉,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又慢慢鬆開了。他的手指一直保持著那個力度,不松不緊地握著她的,每一次收縮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收緊一點,等她呼出那口氣了又放鬆回去。
凌晨的時候收縮的間隔又縮短了。蘇念開始出汗,額角的碎發貼在皮膚上,她伸手想撥開,陸時衍已經先一步拿了一張紙巾幫她擦了,動作很輕,紙巾的觸感涼絲絲的,在她額頭和鬢角來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把紙巾捏在手心裡攥成了一個團。
"你緊張什麼?"蘇念看著他手心裡那團被攥得皺巴巴的紙巾。
"沒緊張。"他說。
蘇念看到他另一隻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指,指節因為握得太用力而泛著淺白。窗外天還沒亮,病房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他眼底那圈青色無處可藏。
後來護士進來檢查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說差不多了,可以進產房了。蘇念被推進去的時候陸時衍跟在床邊走,護士說家屬在門口等就行,他站住了,站在產房門口的那道黃線外面,門關上之前蘇念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雙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立在那兒不會再動了的樹。
產房裡的時間跟外面的時間好像不是同一個速度在走。蘇念只記得自己努力了很久,出了汗,把被子也浸濕了一小塊,天花板上的燈一直在她視線里晃。助產士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響,叫她慢慢來,別著急,呼吸的節奏幫她數著拍子。她攥著產床邊緣的扶手,指節發白,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力氣都快用光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啼哭。
很短促的一聲,像是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某個人在確認自己到達了,緊接著又響了一嗓子,比剛才有力,聲音脆生生的。蘇念仰面躺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汗水順著鬢角流進耳朵里,她偏了偏頭想躲,護士已經把一個裹好的小東西放在了她胸口。
溫熱的,有點沉,分量比她想像中要重一些。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團小小的輪廓,皮膚皺皺的,紅紅的,眼睛閉著,手指攥成了小拳頭,擱在自己下巴旁邊。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皮動了動,像是要睜開又沒睜開,嘴裡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像小貓的哼唧。
蘇念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背上,隔著包被感覺到他的呼吸,小小的、淺淺的起伏,一下接一下的,比她的心跳快一些。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毛茸茸的胎髮薄薄地覆了一層,顏色很淺,分不清是隨了誰。
後來她被推回病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走廊里的燈換成了白天的模式,有人推著餐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陸時衍站在病房門口,跟在她被推出來的床邊上,彎下腰伸手碰了碰包被的邊緣,手指輕輕蹭了一下孩子的臉頰,很輕很輕的,像是怕多用一點力就會把他碰碎了一樣。
"像你。"他低聲說。
蘇念躺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和那團小輪廓之間的距離被光線填得滿滿的。他蹲在床邊,手還搭在包被邊上沒有收回來,視線落在那張小臉上,嘴角的弧度很淺很淺,跟她以前在他臉上見過的那種不大一樣,更輕更穩,像是放在那裡就不會再消失的東西。
護士來教餵奶的時候蘇念抱著孩子坐在床上,動作生疏得很,他在她懷裡掙了兩下才找到正確的位置。病房裡安安靜靜的,蘇念低頭看著他吃奶的時候頭一點一點地動著,耳邊是細細的吞咽聲,偶爾夾雜一兩聲滿足的鼻息。陸時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們,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整個人像一粒被耐心打磨過的石子,安靜地守在原地。
過了不知道多久蘇念把孩子輕輕放回小床上,包被攏好了,他又睡著了。蘇念靠著枕頭,感覺到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暖融融的,把她膝蓋上的被褥照得泛著一層淺金色。她偏頭看了看小床里那團安靜起伏的輪廓,又看了看床邊坐著的陸時衍,他的坐姿和昨晚一模一樣,但他的肩膀終於松下來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也不再攥著。
"你給他錄個視頻給奶奶發過去。"蘇念啞著嗓子說。
陸時衍拿出手機,對著小床拍了一段。鏡頭在小孩臉上停了一會兒,又往旁邊移了移,晃過了包被的邊角,最後定格在床邊那面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上,停了那麼一兩秒才按了停止。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小床邊彎腰看了看裡面的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截很小很小的手指動了動,蜷起來搭住了他的指腹。
他收回手,站直了,低頭看著那雙眼睛——還沒有睜開,但那是他見過的最端正的輪廓。窗外的光越來越亮了,把整個病房都鋪滿了薄薄的暖色。牆角那把綠色塑料椅子還擺在那兒,椅子上方的窗台上放著一隻保溫杯,杯蓋沒擰緊,冒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汽,被晨光一照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