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來醫院的是奶奶。
老張把車停在住院部樓下的時候天才剛亮透,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得比平時快,老張在身後喊"您慢點兒",她頭也沒回進了電梯。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稍稍站定喘了口氣,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念正抱著孩子餵奶,抬頭看見奶奶進來,老太太的頭髮有些散了,外套扣子系錯了一顆,顯然出門時顧不上照鏡子。
奶奶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落在蘇念懷裡那一團上,然後快步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她沒有上手去接,就坐在那裡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孩子正安安靜靜地吃著奶,眼皮還閉著,小小的手指攥成拳頭擱在蘇念的胸口。老太太看了許久,嘴角慢慢彎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包被的邊角,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試探溫度和分量。
"像時衍。"她說,聲音壓得很低。
蘇念低頭看了看懷裡吃奶的人,皺著眉揪著嘴,臉還紅紅的,閉著眼睛忙著填飽自己。她看了一會兒,抬頭對奶奶說:"我覺得像我多一點。"
老太太又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眼睛像你。"她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脾氣還看不出來,等他大了就知道了。"
陸時衍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剛倒的熱水,也不知道是給誰的,就那麼端著站在那兒。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方向:"你看看你,站著杵著像個木頭樁子。"
陸時衍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蹲下來在奶奶旁邊,伸頭看了看蘇念懷裡的人,嘴角彎了一下,又直起身退到窗邊去了。大早上的陽光斜照在他後背上,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病房裡的一群人,肩線微微松下來,像是終於可以好好站一站了。
上午蘇念她爸媽也到了。她媽一進病房眼圈就紅了,她爸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搓了搓手沒往前湊,後來被老太太招呼到床邊來才走近了。蘇念她媽把孩子抱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嘴上說著"這么小一個",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小孩的臉,又趕緊收回來,生怕弄疼了他。
蘇念靠在床上看著一屋子人圍著小床轉,她媽和奶奶頭挨著頭研究孩子的眉毛像誰,她爸站在後面插不上話但也沒走,大高個子杵在牆角,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多年沒見過的笑容。陸時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邊挪到了她床側,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床欄上,低頭看了她一眼。
"餓不餓?"他問。
蘇念想了想:"有點。"
他轉身從保溫袋裡掏出來一罐小米粥,打開蓋子,粥還冒著熱氣,表面浮著一層米油。她看了看那罐粥:"你什麼時候熬的?"
"昨晚臨走前燉上的,"他說,"今早讓老張帶過來的。"
蘇念接過勺子喝了一口,小米粥煮得又稠又滑,溫溫熱熱的。她低著頭喝了好幾口,感覺到小床那邊傳來她媽和奶奶的說笑聲,她爸在一旁咳嗽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掩飾什麼情緒。她把空罐子放在床頭柜上,陸時衍伸手接過去收好了,就像過去一年裡無數次接過她手裡的碗那樣。
下午的時候病房裡安靜下來了,家人被勸回去休息了。蘇念躺在床上,孩子被放在旁邊的小床里,裹著淺藍色的包被,睡得很安穩,胸口偶爾輕輕起伏一下。窗外的天從淺藍慢慢過渡到黃昏的橘色,把整個病房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色調。
蘇念偏頭看著小床里的人,他的睫毛只有一小截,搭在下眼瞼上,呼吸淺淺的。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過了幾秒她轉過目光去看窗邊坐著的陸時衍,他坐在那把綠色塑料椅上,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眼瞼合著,呼吸已經平穩了,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暗著。
她看著他靠在椅背上睡著的模樣,想起這一年多來的許多個夜晚。起初那間城中村七樓的出租屋裡,他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舊椅子上看她吃麵;後來新家的沙發上,他跟她隔著一隻貓的距離窩在一起看電視;現在產房的窗邊,他歪在綠色塑料椅上睡著了,手還搭在手機邊緣,像是隨時準備好要接什麼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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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收回目光,把小床往自己旁邊拉近了一點,伸手搭在床欄上。小床里的人還在睡著,偶爾嘴巴動一下,像是在夢裡嘗到了什麼。病房裡安靜無聲,窗外最後一抹天光從橘色轉為灰藍,然後暗下來了。走廊里有護士走動的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出院那天是個晴天。陸時衍把蘇念裹得嚴嚴實實才讓她出病房門,帽子圍巾外套,一樣沒落。蘇念被裹得像一顆粽子,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從鏡面牆裡看到自己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陸時衍抱著嬰兒提籃站在旁邊,看了她一眼說"風大",然後按了下行鍵。
車子停在住院部門口,蘇念她媽和奶奶已經在家等著了。蘇念上車之後把嬰兒提籃放在腿旁邊,伸手進去碰了碰小孩的指尖,他的手指立刻蜷起來攥住了她,力氣比前幾天大了一些。車子平穩地開出去,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滑,路邊的銀杏葉開始黃了,陽光把葉子照得透亮,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到家門口的時候蘇念掏出鑰匙開門,大福的叫聲從門縫裡透出來,又急又響。門一開它就衝過來了,繞著她的腳踝轉了好幾圈,然後站定,仰頭看著陸時衍手裡拎著的那個提籃,尾巴豎得直直的。
陸時衍彎下腰把提籃放在地上,掀開遮光罩的一角。大福走近了,伸出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提籃的邊緣,又湊近了一些嗅了嗅裡面那團包被的氣味,然後退後一步蹲坐下來,尾巴繞到前爪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過了幾秒它站起來走到提籃旁邊臥下了,下巴擱在提籃的邊沿上,耳朵微微抖了抖。
提籃里的小人兒沒醒,睡著,呼吸勻勻的。大福臥在旁邊,下巴擱在提籃邊緣,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蘇念站在玄關處換了拖鞋,看了一眼客廳里那面牆上的樹。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陽台上的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龜背竹旁邊那塊空地已經鋪好了淺灰色的爬行墊,墊子旁邊就是那張原木色的嬰兒床。秋天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她把鑰匙擱在玄關柜上,鑰匙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脆響,像是在這個家裡落下了新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