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三天

  回家的第一個晚上蘇念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孩子的動靜吵醒很多次，但每次她聽到哭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想爬起來的時候，總發現身邊已經空了。陸時衍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了，檯燈亮著一圈暖黃色的光，他的側影在燈光里輪廓分明，彎腰從小床里把人抱起來，一隻手托著後頸，動作很穩。

  蘇念半睜著眼看了一小會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上眼的時候聽到他極低的聲音，好像在對懷裡那個小東西說什麼，聲音太輕了，隔著半間臥室她只聽到了幾個尾音落下來，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接住了。

  早上蘇念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床邊的小床空了。她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廳，看見陸時衍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那團淺藍色的包被，正在低頭看他。大福蹲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仰頭看著他們兩個，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掃著。清晨的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他們身上落了一道淺淺的光帶。

  蘇念靠在走廊口看了兩眼，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低頭看了看包被裡的臉。他醒著，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被光晃了一下又眯起來了，嘴巴動了動，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他餓不餓？"蘇念問。

  "剛餵過。"陸時衍說，"你睡的時候他醒了，我熱了奶餵了。"

  蘇念低頭看了看包被裡那個吃飽了正在犯迷糊的小東西，嘴巴還在一動一動的，像是還在回味。他的睫毛很淡，顏色淺得幾乎看不出，搭在下眼瞼上微微顫動，眼皮薄薄的，透出下面淺紅色的毛細血管。

  大福站起來走到沙發邊上，前爪搭在沙發墊上探過腦袋，鼻尖離包被的距離不到一巴掌寬，呼出的氣輕輕拂過淺藍色的布料。包被裡的小人兒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手指動了一下，蜷了蜷，又鬆開了。大福把鼻子收回去，退後兩步，重新蹲下來，兩隻耳朵微微朝前豎著，像是在等什麼。

  "他有沒有睜眼看過你？"蘇念問。

  "剛才睜了一下。"陸時衍說，"不知道看見了沒有，又閉上了。"

  蘇念伸手碰了碰包被邊角，布料軟軟地貼著指尖，她感覺到裡面的溫度透過面料傳出來，熱乎乎的。她坐在那裡，晨光一點點亮起來，把沙發和茶几和那盆龜背竹的葉子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

  白天比晚上忙亂得多。蘇念發現小小一個嬰兒需要的東西遠比想像中多，換尿布、餵奶、拍嗝、哄睡，一輪剛做完下一輪又開始了，像是一個無限循環的圓圈。她坐在沙發上餵奶的時候腰酸得很，陸時衍從旁邊遞了一個靠枕過來墊在她腰後，位置剛好卡在她缺支撐的那個弧度上，不早不晚的，她都沒來得及開口說。

  傍晚的時候蘇念抱著孩子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秋天的晚風不算涼，她靠在椅背上，把包被攏了攏。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淺淺的，均勻得像一條靜靜流動的線。陽台上的綠蘿和龜背竹在暮色里安靜地垂著葉子，遠處樓群的窗戶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在灰藍的天色里浮著。

  陸時衍從廚房出來走到陽台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站在門框邊上看了看她和她懷裡的人，沒有走過來，就那麼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外套的衣擺吹動了一點，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是一幅靜物畫的一部分。

  "進來吧，起風了。"他說。

  蘇念站起來的時候感覺懷裡的人動了動。她低頭看，他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比她想像中要亮一些，顏色還很淺，像淺褐色的玻璃珠，在暮色里泛著一點點溫潤的光。他看著她，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瞳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嘴角似乎動了動，像是在做一個還沒有成型的新表情。

  蘇念站在陽台門口，低著頭跟他對視了大概幾秒，直到被風裹著的那一點涼意從她肩膀上拂過。她沒有立刻動，又看了他一會兒才抬腳往屋裡走。

  陸時衍伸手接過她懷裡的人，托得很穩。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那雙眼睛還睜著，淺褐色的瞳孔映著屋裡暖黃的燈光，像是在辨認什麼形狀。陸時衍微微彎下腰靠近了一些，讓他能看仔細。他也沒有出聲，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直到那雙眼睛又慢慢閉上了，睫毛合攏，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屋裡安安靜靜的，廚房裡燉著的湯冒出一縷白汽，從鍋蓋縫隙里升起來，在燈光底下盤旋了一圈，散到天花板下面去了。大福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走到陸時衍腳邊蹲下，尾巴繞在前爪上，仰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包被，又垂下目光，安靜地守著。暖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邊，在那個安靜的傍晚里停住了，像被什麼托著，輕而穩地嵌在一天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