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七天，陸時衍每天白天去公司，傍晚到醫院，待到護士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才走。蘇念有好幾次帶著小月亮在醫院走廊里等他，小月亮在提籃里睡睡醒醒，醒了就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那些燈管排列成的直線。她偶爾從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一眼，爺爺還在睡著，呼吸機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像某種大型器械在遠處運轉的嗡鳴。
陸時衍從病房出來的時候通常沒什麼表情。他把病房門輕輕帶好，走到走廊里站定，有時候會偏頭看一會兒窗外。冬天的天黑得早，窗玻璃上映出走廊的白光和他的輪廓，他站在那看幾秒，然後轉身接過蘇念手裡的提籃。
有天晚上回去之後蘇念半夜起來喝水，路過書房時發現門縫裡漏出一線光。她推開門看見陸時衍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個舊文件盒，裡面是些發黃的紙頁。他手裡捏著一張紙，邊緣已經起毛了，上面的字跡有些褪色，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他聽到門響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把那張紙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推到桌角。
"睡不著？"蘇念靠著門框問。
"還早。"他把文件盒放回書架最下層，站起身走過來，"你回去睡吧，我馬上過來。"
蘇念看著他走到書架前面彎下腰把盒子放好的動作，他的肩背在燈光下比平時繃得緊一些，襯衫的後背有一道很淺的褶皺，像是坐了很久沒動過。她沒有追問那個盒子裡裝的是什麼，轉身回了臥室。
第八天下午蘇念接到奶奶的電話。老太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低低的，跟平時那種帶笑的利落勁兒不一樣："醫生說他醒了，你讓時衍過來一趟。"
蘇念掛了電話之後給陸時衍發了條消息，他回得很快，就一個字："到。"
她到的時候陸時衍已經在病房門口了。奶奶從裡面出來，跟他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太低她沒聽清。然後他推門進去了。蘇念站在走廊里，隔著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他走到病床邊坐下，背對著門口。爺爺半靠在床頭，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的顏色也轉回了一些淡淡的血色。他正看著陸時衍，嘴唇翕動，像在說什麼。
蘇念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等。小月亮今天沒帶來，放在家裡讓老張看著。走廊里安安靜靜的，護士站那邊偶爾有電話響，很快又被接起來。她坐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昨天切菜的時候劃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開了。陸時衍走出來，門在他身後合攏。他走過來的腳步跟平時差不多，但蘇念注意到他的肩膀比進去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有什麼被他一直托著的東西被接過去了。
"他說了什麼？"她站起來。
陸時衍在她旁邊坐下來，手指搭在膝蓋上。"他說信託管理權的事他會出補充文件。奶奶已經找過律師了，明天來人辦手續。"
蘇念坐在他旁邊，偏頭看著他。走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在牆上投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他的手指還搭在膝蓋上，指腹微微泛白又慢慢恢復正常，像是有什麼握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下來了。
"那姑姑那邊——"
"他醒之前姑姑打過電話來，問我董事會那邊的情況。當時我沒來得及回她。"他頓了一下，"現在她應該已經知道爺爺醒了。"
蘇念沒有追問。她坐在那裡，感覺到走廊里從某個方向傳來一點微弱的風，像是有人從樓梯間進出了，冬天冷而乾淨的氣息從那邊滲過來，拂過她的手指又散掉了。
第二天上午，蘇念正在家裡陪小月亮玩積木，手機震了一下。她劃開一看是陸時衍的消息："陳叔那邊提出要在下一次董事會上正式審議'信託管理權的繼任資格問題'。理由是創始人身體狀況不穩定，應當提前確立管理權交接流程以確保公司治理連續性。"
蘇念看著那行字，把小月亮手裡攥著的一塊紅色積木輕輕抽出來放回筐里，他伸手又去夠另一塊，夠著了就往嘴裡塞。她把他嘴邊的積木拿開，他瞪圓了眼睛看她，她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胸口，他的注意力被這個動作引開了，低頭開始研究自己的手指。
她給陸時衍回了一條："陳叔的時間卡得正好。他等你爺爺醒，確認了信託變更的可能性，就搶在你爺爺把手續走完之前把議題頂上議程。到時候審議一旦啟動，即使你爺爺的文件來了，董事會也可以說'流程需完整走完'。"
陸時衍回了一個"嗯"。
蘇念看著那個字，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小月亮在爬行墊上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開始啃自己的腳趾頭，大福從陽台走進來在他旁邊臥下了，尾巴搭在墊子邊沿，下巴擱在前爪上。蘇念低頭看著這一人一貓安安靜靜地各自待著，又拿起了手機。她想了一下，打開通訊錄找到姑姑的電話——是上次除夕夜她收到的那條簡訊存下來的——然後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陸美娟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沒有寒暄，只是說了一句："我猜你會打來。"
"我想見你。"蘇念說，"今天下午。你選地方。"
那邊安靜了幾秒。電話里能聽到一點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人聲。然後陸美娟開口了："城南那家茶室。你知道在哪兒嗎？"
"時衍帶我去過。"
"下午三點。"
蘇念掛了電話，站起來去換衣服。小月亮在爬行墊上仰面躺著，正認真地啃自己腳趾頭的側面，大福在旁邊安靜地陪著他，尾巴尖在地板上輕輕掃了兩下。陽光從陽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暖融融的光帶，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她彎腰把爬行墊邊角被小月亮蹬亂的一角拉平了，然後伸手拿起了外套。大福的耳朵朝她轉了一下，像在確認她要出門，但沒有站起來。小月亮的啃腳趾工程還在繼續，渾然不覺她正走向玄關。她彎腰換鞋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他含混不清的"啊啊"聲，像是在跟大福商量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