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城南一條梧桐樹掩映的老街上。蘇念到的時候陸美娟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擺了一壺茶和兩隻杯子，一隻杯子裡的茶湯已經喝了一小半，杯沿有一道淺淡的唇印。她今天沒穿那些剪裁凌厲的套裝，換了一件菸灰色的薄毛衣，頭髮隨意地挽著，看起來比平時鬆弛一些，像是一個在家待了整個上午、下午才出門的人。
蘇念在她對面坐下來。窗外是公園的湖面，冬天的湖結了薄薄一層冰，灰白色的光從冰面上反射上來，把茶室的光線濾得冷了一些。陸美娟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動作自然，像是對著一個常來的人。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快。"陸美娟說。
"我以為你會等幾天再打給我。"蘇念端起茶杯，沒喝，放在手心裡暖著手指，"茶室的位置選了兩次才定。你怕被人看到？"
陸美娟沒有否認，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陳叔那邊動議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時衍應該跟你說過了。"
"他說了。"蘇念說，"董事會的審議流程還在排，陳叔那邊的團隊正在跟幾位獨立董事逐個溝通。他們打的算盤是，在你爺爺的補充文件正式生效之前，先在董事會層面把"審議管理權繼任資格"變成一個既定議題。一旦議題固定下來，即使文件到了，審議也要走完流程才能有結果。這個流程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
陸美娟微微挑了一下眉。"你打聽得很清楚。"
"我找了時衍法務那邊的人問的。"蘇念說，"陳叔的論據表面上是'公司治理連續性'，實際上是在向姑姑你遞話——你手裡的票是決定性的。你在董事會上的表態，直接決定這個動議能不能被推到表決階段。"
陸美娟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冰面上有一道彎曲的裂痕，從岸邊延伸到湖心，像一條細長的裂縫橫貫整個畫面。"你來找我，是想讓我表態站你這邊？"
蘇念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茶杯，茶水表面有一小片舒展的葉子正緩緩下沉，落在杯底，像一粒終於落定的灰塵。"我找你，是因為你還沒表態。"
陸美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除夕夜你把那瓶泡了三年的梅子酒放在我手邊的時候，我以為你已經有答案了。"蘇念把茶杯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回桌中央，"但那瓶酒是等你喝了它才會證明它的存在。你沒喝，它就只是一瓶放了很久的東西。"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熱脹冷縮的金屬在安靜中調整自己的姿態。窗外公園裡有個老人正推著助行器沿著湖邊走，走得很慢，拐杖點在冰面上的聲音隔著窗玻璃幾乎聽不見。
陸美娟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我不表態是因為我在等一個人來找我。"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念臉上，"如果你不來，我就當這個家真的沒有希望了。"
蘇念坐在那裡，感覺到茶室里的暖氣把手指上的涼意慢慢驅散了。她看著陸美娟的臉，那些曾經堅硬的稜角在光線下顯出一點柔軟的輪廓。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陸美娟把茶杯放回托盤上，十指交疊擱在桌面上，姿態跟那次家宴上一樣，但語氣比那時候薄了一些，像冰面下有了水在流。"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如果有一天時衍走偏了，不管是被利益拖住還是被什麼別的東西壓住，你會拉住他。不是用股份、不是用律師、不是用家族的名義。"她停了一下，"用你自己的方式。就像你今天坐到這裡來談一樣。"
蘇念坐在對面，隔著一壺漸漸涼下去的茶，看著陸美娟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她第一次在家宴上對上的同一雙，那時候裡面隔著一段她需要跨過去的距離，而現在那些距離被這段對話慢慢填平了。
"我答應你。"
陸美娟看著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很輕，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一個形式上的確認。她端起茶壺給兩人續了杯，然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那董事會上我會投反對票。"
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她還是咽了下去。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湖面的冰上，那道裂痕在光里顯出一線濕潤的水光。
分開的時候蘇念在茶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窗邊。陸美娟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隻重新被續了熱茶的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姿態像是還要坐很久。蘇念收回目光推門走進了冬天午後的冷風裡。
她走出去幾步之後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封郵件，發件人她認識，日本那位老先生團隊的負責人。她劃開掃了兩行，大意是邀請她九月份去東京做一場分享，主題是"東西方設計語言的融合"，對方表示"蘇老師近期的作品在業內引起了廣泛關注，我們非常期待聽到您的觀點。"
蘇念站在路邊看完了那封郵件，風吹過來把她外套的下擺掀動了一下。她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停車場才重新掏出來給陸時衍發了條消息："我見過姑姑了。她會在董事會上支持你。"
發完之後她又看了一秒鐘屏幕，補了一句："另外，九月東京有一個分享邀請，到時候一起去。"
陸時衍回得很快："好。下午回來路上買點排骨，晚上燉湯。"
蘇念看了那兩行字——後一行跟第一行的邏輯之間隔著一整個"董事會的變局"和"九月的東京"，他卻用"燉湯"把它們連了起來。她站在停車場裡，能感覺到冬天的風從她握著手機的指縫間穿過，指節微微發涼，但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的溫度像是隔著屏幕滲進了指尖。她彎腰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之前放下車窗透氣，冷風灌進來的時候她聽到手機又震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他補了一條："你剛才說的那句，我也支持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掛擋，駛出了停車場。路面在車輪下展開，一路往家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