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落地

  董事會的結果傳出來的時候蘇念正在家裡陪小月亮搭積木。她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她偏頭掃了一眼，是陸時衍發的，就一行字："過了。姑姑投了反對票。動議否決。"

  她看完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繼續幫小月亮把那塊總往下滑的紅色積木扶穩了。他剛把三塊積木疊成一小摞，正伸手去夠第四塊，夠到一半積木塔歪了，嘩啦一聲散了一地。他愣了一拍，低頭看著散在墊子上的彩色木塊，伸出食指戳了戳其中一塊，像是在跟它商量"你怎麼倒了"。然後他開始一塊一塊重新往起摞，認真得嘴角都抿起來了，口水在嘴唇邊緣繃出一道亮晶晶的線。

  蘇念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重新搭起來的塔搖搖欲墜地站住了，比他上一次多了一塊。他沒有抬頭看她，他自己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塊的位置，讓它在塔尖上晃了晃，找到一個重心，停穩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軟軟地貼著掌心，有一小截碎發從她指縫間支棱出來，被她順手捋平了。他擰了擰脖子，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跟積木較勁了。

  傍晚陸時衍回來的時候門鎖響了一聲，蘇念正蹲在陽台給那盆龜背竹澆第二遍水，聽到聲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客廳。他換了拖鞋在玄關站了兩秒才往裡走，外套沒來得及掛，還搭在臂彎上，肩線在玄關燈下顯得比平時清晰一些，像是整個人還帶著今天那場會議的氣息，還沒完全落回家裡。

  "怎麼不先換衣服？"蘇念問。

  "想著先跟你說一聲。"他把外套掛好，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大福從臥室方向走出來跳上他旁邊的沙發墊子臥下了，尾巴搭在邊沿上。他伸手搭在大福背上摸了摸，動作是慣常的，但指腹落下去的位置比平時偏了幾寸，像是手沒跟著心一起找到老位置，摸索了半拍才落定。

  "姑姑投了反對票，陳叔的動議沒通過。另外兩個獨立董事看到姑姑的立場之後也撤了支持。"他總結了一下，像在念一份簡報。說完又補了一句："爺爺那邊的補充文件也走完流程了，今天下午奶奶打電話過來，說律師確認手續全部到位。接下來沒什麼懸念了。"

  蘇念在他旁邊坐下來。沙發墊子陷下去一點，大福被兩個人之間的氣流擾動了一下，耳朵抖了抖，把下巴換了個方向擱在前爪上。"你看起來不太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陸時衍把手從貓背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他偏頭看著窗外的暮色，天已經從灰藍過渡到暗紫，遠處的樓群亮起幾點稀疏的燈火。"今天開會的時候陳叔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太太最近動作不少'。"他頓了頓，"不是指責的語氣，但我能聽出來他是在提醒我——他在提醒我，蘇念插手了。"

  蘇念安靜了兩秒。"你介意？"

  他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介意。但我在想——"他轉過頭來看她，"你幫我做完的事，本來應該我來做。我跟姑姑之間的那張網，最後是你去收的線。"

  蘇念坐在沙發里，能感覺到大福的尾巴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輕輕擺動了一下，貓毛蹭過她的小臂，癢了一下。"那你怎麼想？"

  陸時衍看著她，客廳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大半張臉照得清楚，小半張留在陰影里。"我想的是，你能做這件事，是因為你有那個分量。不是因為我給了你什麼位置，是你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的。但我也想跟你道個謝。這件事我一個人扛了太久。"

  蘇念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和搭在膝上的手指。她沒有接話，伸手把茶几上小月亮下午堆的那座積木塔中間歪掉的一塊輕輕扶正了，木塊碰到了旁邊的一塊，發出細小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小粒被校準的、重新歸位的聲響。

  晚飯後蘇念去書房翻了翻手機，把那封東京的郵件又看了一遍。分享時間在九月中下旬，主辦方提供往返機票和住宿，另外附了一份嘉賓名單，她掃了一眼那幾個名字，都是業內她讀過作品的人。她把郵件退出來，打開日曆看了一會兒，在九月份那個日期上標了一個待辦。

  

  小月亮在客廳里扶著茶几學走路，陸時衍蹲在他面前伸著手等他邁步過來。他邁了兩步，第三步的時候腿一軟往前栽，陸時衍伸手接住了他，小月亮整個人趴在他掌心裡，臉埋進他手心裡，悶悶地"啊"了一聲，然後仰起頭來沖他咧開一個口水滴答的笑。陸時衍托著他後背讓他重新站直了，他站穩之後又邁了一步，這一步比前面幾步都穩，腳掌完全著地了，膝蓋沒有打彎。

  蘇念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那一幕——小月亮正站在客廳中央，周圍沒有扶任何東西，兩條小短腿微微分開，兩隻胳膊張開著維持平衡，站了大概三四秒，然後慢慢坐了下去，坐下去的時候屁股先著地，沒什麼聲響。他坐在地板上仰頭看著陸時衍，陸時衍蹲在他面前也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她靠在走廊口看了兩秒，沒有走過去，轉身回書房把電腦合上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冬天末尾那種乾冷的氣息，吹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就散開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星星點點的，像是有人沿著地平線把燈一盞一盞地按亮了，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她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涼意從手背上完全退去了，然後轉身走出去，走到客廳里在小月亮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把陸時衍剛才沒來得及疊的那件外套拿過來疊好，擱在沙發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