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後一程
2026-09-25 03:01:30
作者: 紫氣東來范
春天徹底來了之後,老宅院子裡的桂樹冒了滿枝新芽。蘇念帶著小月亮去看爺爺的時候,發現那棵老樹根部的地方又長出來一根細細的枝條,嫩綠嫩綠的,跟周圍那些老枝比起來顯得格外新。小月亮蹲在樹根旁邊看了看那根新枝條,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來了,大概是因為顏色太嫩,他不確定能不能碰。
爺爺坐在正廳門口的椅子上曬太陽,腿上蓋著那條舊毯子,顏色洗得有些發白。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但精神比出院那陣子好一些,至少能自己端著茶杯喝半杯茶了。他看見小月亮蹲在樹根旁邊,嘴角動了一下,說了一句"那根枝子去年還沒有",聲音低低的,被風吹散了一半。
蘇念在院子裡陪小月亮待了一會兒,他追著大福在青石板地面上跑了兩圈,大福在前面小跑著跟他保持兩步的距離,尾巴豎著,像在領著路。大福跑到桂樹下停住了,小月亮追上來的時候腳下被地磚縫絆了一下,往前撲了一跤,趴在了樹根旁邊。他沒有哭,趴著用手撐了一下地面自己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些新冒出來的嫩綠葉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像一朵從後知後覺里探出來的小花。
回城的時候小月亮在安全座椅里睡著了。蘇念坐在后座看著他,他睡著的時候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道夢裡還在笑什麼。陸時衍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的兩個人,目光在倒車鏡里停留了大約兩拍,然後轉回去看路了。
到家之後蘇念把睡著的小月亮放在小床上,大福跟進來在床腿旁邊臥下了。她站在窗邊看著陽台的方向,那棵畫在牆上的樹在春天的光線里顯得比冬天柔和一些,樹冠邊緣的線條被光暈模糊了,像褪了一層色又添了一層新的。窗台上的龜背竹又長了兩片新葉子,葉片比她巴掌還大,邊緣的裂口像被風吹開的。
那天晚上蘇念和陸時衍坐在陽台上。春末的夜晚還有一點涼意,但不需要穿外套了,空氣里有樓下綠化帶的青草味和一點點遠處飄來的花香,混在一起,像被風揉碎的碎片。大福蹲在兩人中間的地磚上,尾巴繞在前爪上,偶爾耳朵抖一下,像在聽風裡傳來的動靜。小月亮在屋裡睡得很沉,呼吸聲隔著陽台門傳過來,細細的,像一條正在流動的線。
蘇念靠在那把舊椅子上,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低頭轉著無名指上那枚淚珠形狀的戒指。她轉過幾圈後停住了,指腹貼著戒面的弧度輕輕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陽台頂上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磚上,一個挨著另一個,影子之間的縫隙很窄。
"陸時衍。"她偏頭喊他。
"嗯?"
"咱們認識多久了?"
他想了想。"從領證那天算,快兩年了。從咖啡廳那天算,兩年零一個月。"
蘇念靠著椅背,看著遠處樓群間那一小片夜空,灰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零散的星,亮度不高,但看久了能分辨出來。"我那時候坐在咖啡廳門口,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完了。"她說,"工作不順、相親不成、前任劈腿、錢包里的錢連換個好一點的手機都不夠。"
陸時衍沒有接話,聽著。
"後來走進去問你結婚嗎,純粹是腦子一熱。你答應的那一瞬間我其實後悔了,想著"這人怕不是跟我一樣瘋"。"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後來你帶我去吃麵,掏了張五十塊的出來,皺巴巴的,數了又數。我當時想的是——"
她停了一下,偏頭看他。"陸時衍,你當時兜里到底還有多少錢?"
他想了想,偏過頭來看著她。"面錢那一頓付完之後,還有三十二塊七。"
蘇念沒忍住笑了一聲。那笑在安靜的陽台上顯得很輕很短,像風吹過葉尖時帶出來的那一點摩擦聲。"三十二塊七,你就敢跟我領證。"
"你也沒嫌少。"他說。
蘇念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戒指的輪廓,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那滴淚珠形狀的石頭折出一小圈溫潤的光暈,在她掌心邊沿投了一道模糊的弧線。她看了幾秒,把手收起來擱在膝蓋上,抬眼看著遠處。遠處的樓群燈火層層疊疊地亮著,每一盞都安安靜靜的。
"兩年了。"她說,"從城中村搬到這兒,從小圓一個人到工作室帶了五個人,從負債——"
"你沒負債過。"
"從窮得叮噹響到現在至少能吃得起排骨了。"她更正。
陸時衍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他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小月亮有沒有踢被子",蘇念聽到他推陽台門進屋的動靜。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又合上了,陽台上的光被他進屋的背影擋了一瞬又重新填滿。
蘇念坐在那裡沒動,把脖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夜風從陽台圍欄上方吹過來,把她的發尾輕輕揚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聽到屋裡傳來一點動靜,小月亮在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後重新安靜了。大福在地磚上伸了個懶腰,前爪向前探出去,下巴壓在地面上,像是在把最後一段時間的疲憊也一併壓平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夜風還在吹,頭頂的燈還亮著,龜背竹的葉影在牆上微微晃動,像一扇被風輕輕推動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