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部隊休息。
家屬院裡起了個大早的女人們，剛端著洗臉盆走出家門，就被院子口傳來的動靜給吸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一輛嶄新的，油光鋥亮的黑色自行車，被陸景川推著，穩穩地進了大院。
那車，是這個年代最響亮的牌子，鳳凰牌二八大槓。車身漆黑，車圈和車把手是不鏽鋼的，在晨光下亮得晃眼。車座是牛皮的，后座的貨架都帶著嶄新的光澤。車把上掛著的紅色綢花還沒拆，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扎眼得很。
整個家屬院，靜了一瞬。
緊接著，議論聲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我的天爺！鳳凰牌的！新的！」
「這得多少錢啊？還有工業券呢！」
「陸連長這是發了什麼大財？又是縫紉機又是自行車的，這日子過得也太紅火了！」
王嫂子端著一盆髒水，直接僵在了自家門口。她眼珠子都快黏在那輛自行車上了，那眼神里的嫉妒，幾乎要化成刀子，把車胎給戳破。
昨天林曉然被人贓並獲的事，本來是她一晚上的談資，可陸景川那雷霆手段，直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她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撒，今天就看到這麼個「大傢伙」登堂入室，心口堵得更厲害了。
「哼，真是燒包！一個大男人，買個車給個娘們騎，也不嫌丟人！」她酸溜溜地對著旁邊的人小聲嘀咕。
陸景川像是沒聽見任何聲音。他面色如常地推著車，徑直走到了自家門口，把車梯子「咔」的一聲支好。
林曉然從屋裡走出來，看到那輛嶄新的自行車，也愣住了。她知道陸景川說要買車，卻沒想到會是這麼快，還是這麼好的一輛。
「愣著幹什麼？」陸景-川-回頭看她，「吃早飯，吃完去操場學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圍每一個豎著耳朵的軍嫂耳朵里。
給媳婦買的！還要親自教！
王嫂子的臉，直接綠了。
早飯後，大院中央的操場上，史無前例地熱鬧起來。
陸景川推著那輛扎眼的自行車，林曉然跟在旁邊，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不自在。而操場的四周，早就站滿了看熱鬧的軍嫂和孩子。
「來，你先坐上去，感受一下。」陸景川扶著車，示意林曉然。
林曉然跨上車座，兩隻腳尖勉強點著地，雙手緊張地抓著車把，整個身子都是僵的。
「別抓那麼緊，放鬆。」陸景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寬厚的大手穩穩地扶住了車后座。
林曉然深吸一口氣，試著把腳放上腳蹬子。
可車子剛往前動了一下，她就慌了神，車頭一歪，整個人連帶著車就要往一邊倒。
陸景川手臂用力，一把將車子穩住。他的胸膛，幾乎貼上了她的後背。
林曉然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
「看前面，別看腳。」陸景川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沉穩有力，「我扶著，倒不了。」
有了他的保證，林曉然的心才稍稍定了一些。她重新踩上腳蹬，用力一蹬。
車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沖了兩米，她又是一陣手忙腳亂，車頭畫著龍，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操場邊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瞧她那笨樣，還想學騎車？」王嫂子抱起胳膊，嘴角撇著，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
林曉然的臉更紅了，她有些泄氣地想從車上下來。
「繼續。」陸景川卻不給她退縮的機會，他的手依舊穩穩地扶著后座，語氣不容反駁。
林曉然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摔倒，扶起來。再摔倒，再扶起來。
一整個上午，陸景川就那麼跟在車子後面，不厭其煩地跑著。他額頭上見了汗，軍襯的後背也濕了一片，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軍嫂，臉上的表情也漸漸變了。
她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笨手笨腳的女人，而是一個極有耐心的男人，在毫無保留地教著自己的媳-婦-。那種沉默的維護和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眼熱。
王嫂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悻悻地回家去了。
太陽漸漸偏西，林曉然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蓋都磕青了一塊。
「不學了，我太笨了。」她跨在車上，喘著氣，有些沮喪。
「最後一次。」陸景川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執拗，「林曉然，看著前面那棵白楊樹，別回頭，也別低頭，就看著它，往前蹬。」
他的聲音，像是帶著一種魔力。
林曉然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棵挺拔的白楊樹。她深吸一口氣，腳下猛地用力。
車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心裡一慌，下意識地就想低頭。
「不准低頭！」陸景川的吼聲從身後傳來。
林曉然一個激靈，死死地盯著那棵樹，腳下機械地踩著。
一米，兩米，五米……
車子竟然穩住了！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青草的味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往前飛。
她成功了！她自己騎起來了！
就在她興奮地想回頭告訴陸景川時，才發現身後扶著車座的那股力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她一回頭，就看到陸景川正站在十幾米外，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淺淺的笑意。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那陣風給填滿了，又輕又軟。
可她一分神，車頭立刻就不聽使喚了，直直地朝著操場邊的水龍頭沖了過去。
「啊！」她嚇得大叫。
下一秒，一道身影飛快地從她身後沖了上來，在她撞上水龍頭的前一刻，大手一伸，死死地抓住了車把。
自行車「嘎吱」一聲停下，林曉然的心還在怦怦狂跳。
她驚魂未定地回頭，就對上了陸景川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一手抓著車把，另一隻手還扶著她的後腰，防止她摔倒。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會騎了，以後去廠里就不用走路了。」陸景川看著她，聲音因為剛才的奔跑，帶著一絲微喘。
林曉然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和他那雙映著晚霞的眼睛，心裡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漲滿了。
她看著他，用一種很輕，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開口問道：「那你明天……還去部隊嗎？」
陸景川看著她，目光深了些，他鬆開扶著她腰的手，很自然地說道：「去。不過，我先送你去上班。」
林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送我？」
「嗯，」陸景川扶正了自行車，拍了拍后座那個嶄新的貨架，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明天要出操，
「你坐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