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後面。」
陸景川的話,像塊石頭砸進了清晨家屬院的水井裡,驚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瀾。
林曉然的臉頰火辣辣的。讓她一個大姑娘,坐在一個男人的自行車后座上,穿過大半個家屬院,這比昨天在操場上學車還要讓人難為情。
院子裡那些早起的軍嫂們,有的假裝掃地,有的端著盆出來倒水,眼睛的餘光卻一縷不落地全投了過來。尤其是隔壁的王嫂子,抱著個孩子站在門口,那眼神,恨不得在林曉然身上盯出兩個洞來。
「上來。」陸景川一條長腿跨上自行車,另一隻腳穩穩地撐著地。他沒回頭,但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已經替林曉然做出了決定。
林曉然咬了咬下唇,在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慢吞吞地挪到自行車後面。那嶄新的牛皮後貨架,在晨光下泛著光,她卻覺得比針氈還扎人。她試探著坐上去,身子僵得像塊木板,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只能死死地抓著貨架的邊緣。
「抓穩了。」陸景川丟下三個字,腳下一蹬。
車子猛地向前一衝。
林曉然身子一晃,驚呼了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情急之下,她胡亂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前面男人腰間的軍襯。
那布料很硬,被洗過很多次,帶著一股好聞的皂角味。隔著布料,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腰背上那堅實有力的肌肉。
車子,卻因為她這一下,穩了下來。
陸景川的脊背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他腳下平穩地踩著踏板,自行車駛出了家屬院的大門,把那些探究和嫉妒的目光,通通甩在了身後。
離開了家屬院,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清晨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爽。路兩旁的槐樹開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掛滿枝頭,空氣里都是清甜的花香。
林曉然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她抓著他衣角的手,也從一開始的死死攥緊,變成了輕輕地捏著。
自行車騎得很穩,不快不慢。他的後背很寬,像一堵牆,擋住了所有的風。林曉然坐在後面,只能看到他線條分明的後頸,和他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的衣領。
這是一種很新奇的感覺。
以前,她總是走在人群里,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被人注意到。可現在,她坐在他的車后座上,被他帶著,穿行在晨光里。她能看到路邊早點攤蒸騰的熱氣,能聽到遠處工廠傳來的汽笛聲,能聞到風裡槐花的香氣。
整個世界,都變得生動起來。
路過一個下坡,陸景川沒踩剎車,任由車子加速滑了下去。風一下子變大了,灌進林曉然的衣袖裡。她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縮了縮,抓著他衣服的手也收緊了些。
前面的人,好像察覺到了。
「坐穩了。」他的聲音混在風裡,傳了過來,有些模糊,卻很清晰。
林曉-然-「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她看著他的後背,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快到被服廠的時候,路上的工人多了起來。很多人都認出了陸景川身上的軍裝,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當看到他后座上坐著的林曉然時,那些目光又多了幾分探究和羨慕。
林曉然有些不自在,把頭埋得更低了。
陸景川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把車穩穩地停在了被服廠大門口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
「到了。」他撐好車,回過頭。
林曉然從后座上跳下來,因為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扶著車座,輕輕地活動著腳腕。
昨天栽贓她的孫梅,已經被馬主任上報處理了,今天廠里的氣氛都跟以往不一樣。幾個早到的女工在門口看到這一幕,都遠遠地站著,對著這邊指指點點,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敬畏。
林曉然知道,她們敬畏的不是她,是她身邊的這個男人。
「我進去了。」林曉然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小聲說。
「嗯。」陸景川點了點頭,卻沒有馬上離開。
他看著她,看著她還有些發白的臉,和那雙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毛的錢,塞到她手裡。
「中午別啃窩頭了,去食堂買份熱飯吃。」
林曉然捏著那兩張還有他體溫的毛票,心裡一熱。她正想說自己有錢,陸景川卻又開了口,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還有個事。」他看著廠門口的方向,沉聲說道,「下午,軍區文工團的人要來廠里量裁新一批的演出服,馬主任可能會讓你去幫忙。」
文工團?
林曉然愣了一下。
「你只管做事。」陸景川的目光轉回到她的臉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量尺寸,記數據,別的事情,一概不用理,更不許跟人起衝突,聽明白了嗎?」
林曉然被他這鄭重其事的態度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聽明白了。」
他為什麼要特意囑咐這個?文工團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嗎?
陸景川看到她點頭,這才放心。他跨上自行車,回頭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下班,我來接你。」
說完,他腳下一蹬,高大的身影騎著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林曉然捏著那兩毛錢,站在原地,心裡因為他那句「我來接你」而變得又暖又軟。她轉身準備進廠,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她身邊開了過去,在廠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幾個穿著時髦軍裝的年輕女人跳了下來,她們嘰嘰喳喳的,笑聲清脆,給這個灰撲撲的廠區帶來了一抹亮色。
是文工團的人。
林曉然沒在意,正準備繞開她們進去,其中一個女人卻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燙著時髦的捲髮,五官明艷,帶著一股城裡姑娘特有的傲氣。
她看著林曉然,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同志,我問一下,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林曉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