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像廣播裡的播音員，字正腔圓，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審視。
「我就是。」林曉然站直了身體，迎著對方的目光。
女人明艷的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她伸出手，動作優雅：「你好，我叫白露，文工團的幹事。我和景川……是老鄰居了。」
她特意在「景川」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那份熟稔和親昵，像是在宣告某種所有權。
林曉然的心沉了一下。她沒有去握那隻伸出來的、保養得極好的手，只是點了點頭：「你好。」
白露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在林曉然身上那件半舊的工裝上掃過，最後又落回她的臉上，像是惋惜又像是輕蔑：「早就聽說景川結婚了，一直沒機會見見。沒想到弟妹是在被服廠上班，真是……辛苦了。」
「辛苦」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周圍幾個還沒進廠的女工，看這架勢，都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看著熱鬧。吉普車、文工團、漂亮女幹事，這些元素湊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場大戲。
林曉然沒接她的話，只說：「我要上班了。」
她轉身就要進廠，白露卻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她聽清：「對了，景川他胃不好，以前在老部隊的時候，就老是犯疼。你可得注意，別讓他吃涼的、硬的東西。」
那口氣，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炫耀。炫耀她知道一個林曉然不知道的陸景川。
林曉然的指甲輕輕掐進掌心，面上卻沒什麼波瀾：「我知道。他現在三餐都按時，吃的也都是熱乎的。」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把白露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恰好這時，馬主任從廠里小跑著出來，一看到門口這情形，臉上立刻堆起了十二分的客氣：「哎喲，白幹事，你們可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曉然，你也進來，就由你來協助白幹事她們量尺寸。」
馬主任對林曉然的態度，比對自己親閨女還和氣。
白露看著這一幕，好看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進了車間，專門給她們騰出了一塊地方。白露和另外幾個文工團的姑娘脫下外套，露出裡面裁剪合體的襯衫和長褲，個個身段窈窕。
輪到給白露量尺寸，林曉然拿著軟尺和本子，公事公辦地站在她面前。
「肩寬。」
白露配合地張開手臂，目光卻黏在林曉然身上，嘴上閒聊似的開口：「景川他，最不喜歡麻煩。以前大院裡好多姑娘給他送東西，他從來都不收。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對誰這麼上心，連自行車都給買上了。」
「胸圍。」林曉然像是沒聽見，手裡的軟尺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白露的笑意淡了些：「他以前還跟我開玩笑，說以後娶媳婦，就娶個話少的，省心。看來，倒是說到做到了。」
「腰圍。」林曉-然-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她越是這樣油鹽不進，白露心裡的火就燒得越旺。量完尺寸，她看著本子上那一串數字，忽然「哎呀」了一聲。
「你看我這記性，團里讓我們順便帶幾顆備用的紐扣回去比對顏色，我給忘在辦公室了。」她看著林曉然，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曉然妹子，你家離得近，又是做這個的，家裡肯定有針線吧？能不能……跟你借幾顆白色的襯衫扣子用一下？我下午就要報給領導。」
這個藉口，拙劣又刻意。
林曉然看著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要去她家「視察」了。
陸景川早上那句「不許跟人起衝突」的話在耳邊響起。她點點頭：「可以。不過要等下班。」
下午五點半，下班的鈴聲一響，白露就踩著點等在了廠門口。陸景川還沒有來。
「走吧，弟妹。」白露笑吟吟地挎著她那個精緻的小皮包，走在林曉然身邊，姿態親密得像是多年的好姐妹。
一路上，她都在有意無意地打聽著陸景川的事。
「景川現在津貼不低吧？夠你們花嗎？」
「你們這房子，是部隊分的？也太小了點。」
林曉然只是偶爾「嗯」一聲，不多說一個字。
終於到了家門口，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白露一腳踏進屋，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把這個小小的家掃了一遍。當她看到牆角那台嶄新的縫紉機時，眼神閃了閃，但嘴上卻說：「景川對你還真不錯，這麼金貴的東西都捨得買。不過也是，你在這裡也沒什麼親戚朋友，是得找點事做，不然一個人多悶啊。」
這話里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林曉然沒理她，徑直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往兩個搪瓷缸子裡倒了熱水，又從一個小鐵罐里，給每個杯子都舀了一勺白糖。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喝杯糖水吧。」她把其中一杯推到白露面前。
白露看著那杯飄著幾粒雜質的白糖水，嘴角的笑容都有些維持不住。她沒喝，視線卻落在了床頭搭著的一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嶄新的男式白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正是林曉然前幾天剛給陸景川做好的。
白露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走過去，伸手就拿了起來。她用兩根手指捏著布料，在光線下看了看，又翻過來看針腳。
「這是……你給景川做的？」她轉過頭，看著林曉然，臉上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和輕視的複雜神情。
林曉然的心提了起來：「是。」
「這料子也太糙了，穿著會磨皮膚的。」白露搖了搖頭，那神態，像是在看一件不入流的地攤貨，「而且這手工……針腳也太密了，一點都不舒展。」
她把襯衫放下，看著林曉然，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徹底擊潰對方的武器。
「曉然妹子，你是不是不知道？景川他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襯衫可都是要去滬市最有名的裁縫店裡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