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川那句沙啞的「還能給你做飯吃」，像一把鈍刀子，磨得林曉然的心又酸又疼。眼淚是止住了，可那股子後怕的寒意，卻還在骨頭縫裡竄。
天亮了。
屋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明黃。林曉然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卻半點困意都沒有。她看著床上睜著眼睛望向房梁的男人，和那條被石膏高高吊起的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家，現在輪到她來撐了。
她悄無聲息地起了床，先是把爐子生上火，鍋里坐上水。然後端著一個搪瓷盆，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極輕：「景川，要……要不要洗把臉？」
陸景川的視線從房樑上挪開，落到她臉上。他沒說話，只是動了動，想自己坐起來。可右腿的重量和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林曉然的心揪了一下，趕緊放下盆，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可她那點力氣，哪是這個一米八幾的男人的對手。她急得臉都白了，手撐著他的後背，使出了吃奶的勁。
「別動。」陸景川的聲音帶著一絲隱忍的命令，「我自己來。」
他用沒受傷的左腿和雙臂支撐，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挪了起來，後背靠在林曉然 hastily 堆起來的被子上。就這麼個簡單的動作，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
林曉然端著水盆，看著他蒼白的臉，眼圈又紅了。她擰了條熱毛巾，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去，自己擦了臉。擦完，他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話。
屋子裡的空氣安靜下來，只剩下爐子上水燒開的「咕嘟」聲。
林曉然看懂了他眼神里的窘迫。她臉上「轟」地一下就熱了，從臉頰燒到耳根。她放下水盆，幾乎是逃一樣地跑出了屋子，在院子裡站了足足一分鐘，才把那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木製馬桶拿了進來。
她把馬桶放在床邊，全程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我去外面等你。」說完，她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傳來的窸窣聲響，林曉然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烙餅。
早飯是小米粥，熬得又稠又爛。林曉然把碗遞給他，陸景川想自己接，可他一條腿動不了，整個人的重心都不穩，手一伸，差點把碗打翻。
「我來吧。」林曉-然-下定了決心，拿過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陸景川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那勺近在咫尺的粥，又看了看林曉然那張因為緊張而板著的小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個大男人，讓媳婦一口一口地餵飯，這比讓他再從四米高牆上跳一次還難受。
「我自己……」
「張嘴。」林曉然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強硬。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倔強地不肯張嘴，一個固執地舉著勺子。
「陸連長家的！」院門口，王嫂子那尖細的嗓門響了起來，「我聽人說陸連長受傷了？哎喲，這是真的啊？傷著哪了？」
王嫂子一邊說，一邊就往屋裡探頭探腦。
陸景川的臉色沉了下來。就在這一刻，他猛地張開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連帶著把林曉然的手都擋住了王嫂子窺探的視線。
林曉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挺直了腰背，舀起第二勺粥，一邊喂，一邊頭也不回地對著門口說：「王嫂子有心了，景川沒事，就是訓練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養兩天就好了。」
王嫂子「哦」了一聲，見沒什麼熱鬧可看，撇了撇嘴，悻悻地走了。
一碗粥，就在這沉默而詭異的氣氛中餵完了。
吃完飯，林曉然收拾了碗筷，又給他掖好被角。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拉開床板，從最裡面的鐵皮盒子裡，摸出了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東西。
打開手帕，是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這是她上個月發工錢，特意去供銷社排了半天隊才買到的，一直捨不得吃。
她拿著蘋果和一把小刀，坐在床邊的小凳上，開始一下一下地削皮。她的動作很慢，很穩，那紅色的果皮在她手下連成一條長長的線，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斷。
屋子裡，瀰漫開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乾淨的碗裡，然後用小刀紮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這一次，陸景川沒有再僵持。他看著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皮膚，沉默地張開了嘴。
蘋果很甜，很脆。那股清甜的汁水，似乎沖淡了他嘴裡傷後的苦澀。
林曉然一塊一塊地餵著，餵到一半，陸景川忽然開了口。
「你也吃。」
林曉然搖了搖頭：「你吃吧，我不想吃。」
陸景川沒說話。他看著她把又一塊蘋果遞過來，卻沒有張嘴。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從她手裡拿過了那塊蘋果。
林曉然以為他要自己吃。
可他的手，卻舉了起來，徑直伸向了她的嘴邊。
林曉然徹底僵住了。她看著那塊離自己嘴唇只有一寸的蘋果，看著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聽話。」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曉然的腦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蘋果的甜味，在她的口腔里瞬間炸開，比她自己吃下去的任何一次，都要甜。
屋子裡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個動作，變得黏稠起來。
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打破了這滿室的溫情。
林曉然猛地回過神，臉頰紅得滴血。她站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兩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男人，神情嚴肅，其中一個她還認得，是團里的周政委。
周政委看到屋裡的情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沉聲開口。
「曉然同志，我們是來宣布團黨委關於陸景川同志此次訓練事故的初步處理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