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那股子喧鬧勁兒，直到天亮才徹底散乾淨。
「京城，我比你熟。我媽她……也在那兒，你該去見見她了。」
陸景川昨晚的話，一遍遍地在她耳邊迴響，比那句「全省第三」還要讓她心慌。
一個從未謀面的婆婆。一個遠在京城的家。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比高考的卷子還要陌生，還要難解。
陸景川的腿還沒好利索，走路依舊有些跛，他正在院子裡，用新買的鐵鍋熬粥，米香混著柴火的煙火氣飄進屋裡。
林曉然定了定神，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厚書里，起身開始收拾屋子。昨晚人來人往，地上全是瓜子殼和菸頭，她剛掃成一堆，院門口就傳來了郵遞員那熟悉的喊聲。
「陸連長家的！有你們的包裹！京城來的！」
京城！
這兩個字，讓林曉-然-端著簸箕的手僵在了半空。
陸景川也停下了手裡的活，他擦了擦手，走過去，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包裹不大，卻很沉。上面的字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極漂亮的蠅頭小楷，筆鋒銳利，帶著一股子不容人小看的勁兒。
陸景川看著那地址和落款，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道剛癒合不久的眉骨傷疤，似乎又深了幾分。
「誰……誰寄來的？」林曉然走過去，小聲問。
「我媽。」
他吐出兩個字，拿著包裹進了屋，把它放在了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這個包裹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家屬院的池塘。王嫂子家的窗簾掀開一條縫，隔壁劉嫂子也端著盆假裝出來倒水，好幾道視線，都跟釘子似的，釘在了陸景川家那扇門上。
林曉然感覺自己的後背火辣辣的。
陸景川像是沒察覺到任何窺探，他從抽屜里找出把剪刀，「咔嚓」一聲，剪開了包裹外面的麻繩。
牛皮紙一層層打開，露出來的東西，讓林曉然的呼吸都停了。
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
是兩卷用細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布料。
一卷是深灰色，帶著細細的白色格紋，料子厚實挺括。另一卷是駝色的，摸上去，手感細膩得不像話，帶著一層短短的絨毛。
是呢子！還是頂好的進口料子！
這種東西，別說是在軍區大院，就是在市裡的百貨大樓，那都是擺在玻璃櫃檯里，需要用外匯券才能買到的稀罕物。光是這一卷，就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
布料下面，壓著一張薄薄的信紙。
陸景川把信紙抽了出來，展開。
信很短，上面還是那種銳利的字跡。
「賀你考入京大。布料拿去做兩身體面的衣裳，來京城，別丟了陸家的人。」
落款，是一個娟秀的「蘇」字。
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沒有半點母親對兒子的關切。那語氣，與其說是家信，不如說是一份冷冰冰的指令。
林曉然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這位素未謀面的婆婆，似乎比她想像中，還要難打交道。
陸景川把信紙疊好，隨手放進口袋，然後把那兩卷布料拿了出來，在桌上展開。
那布料一見光，整個屋子都被那高級的質感給襯得黯淡了幾分。
「你看看，喜歡哪個顏色？」他問林曉然，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晚飯想吃什麼。
「這個……太貴重了。」林曉然的手指，虛虛地碰了一下那駝色的呢子，又飛快地縮了回來。
「給你，就拿著。」陸景川把那捲駝色的料子，推到她面前，「做件大衣，京城的冬天冷。」
就在這時，劉嫂子再也憋不住，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雞蛋羹就進了院子。
「曉然，景川！我聽說你們家來包裹了？哎喲我的天！」
她一進屋，看到桌上那兩卷布料，眼珠子都直了，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這……這是啥料子啊？怎麼比咱們團長夫人那件還好！」她湊過去，想摸又不敢摸，那神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寶貝。
「是我媽從京城寄來，給曉然做衣服的。」陸景川替林曉然回答了。
一句話，信息量巨大。
是婆婆寄來的！專門給兒媳婦做衣服的！還是這麼金貴的料子！
劉嫂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十分鐘，就傳遍了整個家屬院。
婆婆認可了！不但認可，還送來了天價的賀禮！
王嫂子在自家屋裡聽到這消息，眼前一黑，手裡的窩頭「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之前編排的那些「考上大學就要被甩」、「婆家看不上」，在這兩卷沉甸甸的呢子料面前，被砸得粉碎。
人家不但不會被甩，還要風風光光地穿著新大衣，進京城，去見那個當大幹部的婆婆了！
這哪裡是打臉？這簡直是把她的臉皮都給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屋子裡，林曉然看著那兩卷貴得燙手的布料，心裡卻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她能感覺到，這不僅僅是賀禮。
這更像是一場無聲的考驗。用這兩卷布料，婆婆已經給她劃下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線——從今往後，她林曉然，代表的就不再是自己，而是陸家的臉面。
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是丟人。
林曉然的手指，在那柔順的料子上慢慢滑過，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陸景川看出了她的不安，他走過來，用那隻沒什麼肉，卻格外有力的手，蓋在了她的手上。
「別想太多。」他看著她，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種能讓人安定的力量。
林曉-然-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清瘦了不少的臉，和那雙因為擔憂而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心裡那塊石頭，好像鬆動了一些。
她看著他，用一種很輕，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開口問道：「陸景川，我去了京城……那你呢？你真的要……」
她的話沒說完，陸景川卻打斷了她。
「先別管我，」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今晚，咱們得把你去京城之後的事，一樣一樣，都說明白了。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