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那股子喜氣,在陸景川那句「你怕不怕」之後,就變了味。
那張紅得刺眼的喜報,和桌上那兩卷貴得燙手的呢子料,像兩座大山,壓得林曉然喘不過氣。
她怕。
怎麼能不怕。
怕那個遠在京城、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婆婆,怕那個對她來說全然陌生的陸家,更怕……她這一走,這個好不容易才有了點溫度的家,就散了。
林曉然看著陸景川,他站著,那條傷腿還是不能完全站直,讓他的身影帶了點不協調的固執。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幾個字從喉嚨里推出來。
「我不去了。」
空氣凝固了。
陸景川看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慢慢繃緊。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了。」林曉然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她的聲音清晰了許多,也冷了許多。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手指在那捲駝色的呢子上划過,那細膩的觸感,像是在提醒她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京城太遠了。」她轉過身,迎著他的目光,把那些在心裡翻滾了無數遍的話,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
「你的腿還沒好利索,部隊正是忙的時候,你每天團里家裡兩頭跑,已經夠累了。我走了,誰給你做飯?誰給你洗衣服?」
她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
「陸景川,你是軍人,你的根在這裡,你的前程也在這裡。你為了救戰友才傷了腿,部隊給你記功,周政委看重你,你以後是要往上走的。我不能因為自己,毀了你的前程。」
「我留下來,也挺好。」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我的裁縫班開得很好,一個月能掙十幾塊錢,比廠里上班還多。晚上我還能教院裡的孩子認字。我們就在這兒過日子,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她說的每一句,都那麼有道理,那麼為他著想,卻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陸景川心上。
他聽完了,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外面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過了許久,陸景川才動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那個她用來裝書的舊木箱旁邊,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軍綠色鐵皮箱子。
他拿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
林曉然不解地看著他。
只見他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沓用布包著的東西。布打開,裡面是幾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包。
他把其中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露出來的,是一枚嶄新的二等功軍功章。
他又打開一個,是一枚三等功。
還有一個,上面帶著乾涸的、已經發黑的血跡。
最後,他拿出一個小小的、紅絲絨的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枚刻著「英雄」二字的紀念章。
這些東西,帶著一股子鐵與血的味道,就那麼攤開在兩人面前的床上。
「這是我入伍那年,在邊境線上,一個人端掉一個哨點換來的。」他指著那枚二等功軍功章,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個,是抗洪的時候,我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救了二十七個人,發下來的。」
「這個,」他的手指,碰了碰那枚帶著血跡的,「是為了掩護戰友撤退,我後腰上挨了一刀,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他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給攥住了,疼得她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說的這些,是她從未觸碰過的,屬於他的過去。
「林曉然,」陸景川抬起頭,那雙黑沉的眼睛,像兩口深井,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你說的沒錯,我的前程,是拿命換來的。」
他把那些軍功章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鎖上。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可現在,這些東西,都沒你重要。」
林曉然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我護著你,不是為了讓你留在這個院子裡,給我當一輩子煮飯婆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我護著你,是想讓你飛,飛得越高越好。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去過你該過的日子。」
「我申請了調動。」他丟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林曉然徹底愣住了,眼淚都掛在睫毛上,忘了掉下來。
「往京城調?」
「對。」陸景川點頭,「申請已經打上去了。周政委今天叫我去,就是為了這事。手續很麻煩,批下來,最少要一年,也可能兩年,甚至更久。」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震驚的臉,繼續說:「這一兩年,我們會離得很遠。我會給你寫信,每個月給你寄錢。你在京城,安心讀書,照顧好自己。其餘的事,你什麼都不用管,都交給我。」
他沒有說申請如果批不下來會怎麼樣。
可林曉然懂了。
他早就想好了一切。在她還為了高考焦頭爛額的時候,這個男人,已經開始為她的未來,鋪路了。
用他自己的前程,去鋪一條能讓她安心高飛的路。
「陸景川……」她哽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這個學,你必須去上。」他走過來,用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笨拙又生硬,「你給我爭口氣,也給你自己爭口氣。你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陸景川的媳婦,是什麼樣的。」
林曉然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看著他因為熬夜和擔憂而凹陷下去的臉頰。
她心裡那塊因為害怕而結成的冰,被他這幾句話,燙得四分五裂。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去。」
她答應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鬆了下來。
林曉然看著桌上那兩卷呢子料,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新的念頭,一個清晰又執拗的念頭。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男人,那雙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驚人。
「陸景川,」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明天,我們去縣裡的照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