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擦亮,院子裡那隻大公雞還沒叫,林曉然就睜開了眼。
屋子裡很靜,身邊的男人呼吸均勻,似乎還在睡。她悄悄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尾那個小小的木製衣箱上。昨天晚上,她把那兩卷呢子料又摸了半宿,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那不是現在能動的東西。
她從箱子裡,翻出了一件自己早就做好的白底藍花的的確良襯衫。這是她所有衣服里,最新、最挺括的一件,做好後一次都沒捨得穿。她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又覺得太過素淨。
她正猶豫著,身後傳來男人剛睡醒的、帶著點沙啞的聲音。
「就穿這件。」
林曉然回頭,陸景川已經坐了起來,他看著她手裡的襯衫,又補充了一句。
「好看。」
林曉然的臉有些熱,她低下頭,把衣服放在一邊,小聲說:「那你呢?你穿什麼?」
陸景川沒說話,他下了床,走到牆邊,從掛著的幾件軍裝里,取下了那件四個口袋的幹部服。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軍裝,肩章洗得發亮,每一道摺痕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脫下睡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後腰上那道蜈蚣似的傷疤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他換衣服的動作不快,每一個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當他把武裝皮帶紮上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那個在家裡給她熬粥、陪她看書的男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訓練場上說一不二的陸連長。
林曉然也換好了衣服。兩人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鏡前,鏡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一個人。他看看她,她看看他。
「走吧。」陸景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自行車被推出了院子。這一次,林曉然沒有坐后座,而是堅持自己走。陸景川拗不過她,只好推著車,用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步地陪她走。
去縣城的路,他們走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安靜,又沉重。
縣裡的紅星照相館,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隊。有抱著剛滿月孩子的年輕夫妻,有領著七八個孩子來拍全家福的老人,還有幾對穿著嶄新工裝、臉上帶著羞澀的年輕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老式閃光燈燒完後特有的焦糊味。
他們排在隊伍的最後面,陸景川那身筆挺的軍裝和格外嚴肅的表情,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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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你們這是……拍結婚照?」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好奇地探過頭來問。
林曉然的臉紅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陸景川卻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補拍。」
一個詞,堵住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是快中午了。照相館的師傅是個乾瘦的小老頭,脾氣不大好,說話跟打槍似的。「拍什麼樣的?半身還是全身?背景要哪個?天安門還是西湖?」
「半身,紅背景。」陸景川替她做了決定。
兩人被推進了那個掛著厚重幕布的小隔間裡。一張長條凳,一個巨大得嚇人的老式相機,像一隻獨眼怪獸,冷冰冰地對著他們。
「坐近點!你們是兩口子,又不是階級敵人!挨著!」照相師傅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林曉然緊張得手心冒汗,她往陸景川那邊挪了挪,肩膀幾乎要貼上他的胳膊。他身上的皂角味混著軍裝上陽光的味道,鑽進她的鼻子裡。
陸景川的身體,比她還要僵硬。他坐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下頜繃成一條堅硬的線,那神情,不像是來照相,倒像是要上戰場。
「笑一笑!看鏡頭!說茄子!」師傅在相機後面喊。
林曉然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可嘴角卻不聽使喚。她能感覺到身邊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緊繃感。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伸出手,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陸景川的身體震了一下。
「別緊張,」林曉然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就當……是給咱家,立個根。」
她的話,像一句咒語。
陸景川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她。
「男同志!看鏡頭!別看你媳-婦-!」師傅又吼了起來。
陸景川重新轉回頭,面向那隻獨眼怪獸。他的表情依舊嚴肅,可那雙黑沉的眼睛裡,卻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林曉然也看著鏡頭,她輕輕地把自己的頭,往他那邊靠了那麼一丁點。
「準備了啊!一,二……」
就在師傅要按下快門的瞬間,陸景川忽然動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曉然放在腿上的那隻手,緊緊地、不容分說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裡。
刺眼的白光猛地一閃。
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兩人從照相館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粉色的取相憑證,上面寫著「七日後取」。
灼熱的陽光照在身上,林曉然還有些恍惚,剛才那一下劇烈的閃光,讓她的眼睛現在看東西都帶著重影。陸景川握著她的那隻手,一直到走出了照相館的大門,都還沒有鬆開。
回家的路,比來時要快。陸景川讓她坐上了后座,他騎得又快又穩,那條傷腿蹬起車來,虎虎生風。
回到那個熟悉的小院,推開門。屋子裡的一切,還是走時的樣子。那張紅色的喜報,那兩卷貴重的呢子料,還有床邊那個已經收拾了一半、顯得有些空蕩的木箱。
剛才在照相館裡那種鄭重又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更逼近的離愁。
林曉然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個箱子,忽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陸景川把車停好,走進來,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箱子。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走過去,把箱子裡那幾件疊好的衣服又拿了出來,重新攤在床上。
「你這箱子,太小了。」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
林曉-然-愣了一下,不解地看著他。「裝幾件衣服和書,夠了。」
「不夠。」陸景川搖了搖頭,他轉身走到那個小小的廚房,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玻璃罐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罐子裡,是顏色深紅、泛著油光的肉醬。
「這個,你得帶上。」
他看著她那張錯愕的臉,又掃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箱子,眉頭皺了起來。
「這還不夠。」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緩緩開口。
「除了這個,家裡這些東西,你還想帶走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裝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