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川那句「我給你裝進去」，讓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臉上不容商量的表情，忽然就說不出一個「不」字。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景川已經行動了。他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他是在下達命令。他把那個玻璃罐子用幾層厚布仔細地包好，嚴嚴實實地塞進了箱子的一個角落。那罐肉醬，是她看著他一勺一勺熬出來的，裡面放了多少肉，多少豆豉，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太重了，路上會很累。」林曉然小聲抗議。
「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飯菜吃不慣怎麼辦？拌飯吃。」他頭也不抬，堵死了她所有的話。
說完，他又轉身走回那個小小的廚房，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他打開那個掉漆的櫥櫃，從最裡面摸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長條。
「這是什麼？」
「肉乾。」陸景川把油紙包打開，一股混合著煙燻和香料的味道散了出來。裡面的肉乾被切成均勻的細條，顏色深紅，看起來就很有嚼勁。「前兩天托後勤的老鄉幫忙熏的，餓了就嚼兩根，頂餓。」
他把肉乾也用布包好，塞進了箱子的縫隙里。
林曉然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他那條還不能完全打直的腿，因為反覆的彎腰和起身，動作顯得有些吃力。她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這個箱子，正在以一種蠻橫的方式，被這個家的味道一點點填滿。
陸景川還在繼續。他又從一個鐵盒子裡，拿出十幾個用紅線捆著的小紙包，像碼磚頭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的一側。
「這是防治水土不服的草藥包，是我跟軍醫要的方子。每包是一天的量，到了那邊先連著喝三天，開水泡了就行。」
他又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曬乾的野菊花和金銀花。
「那邊天干，容易上火，嗓子不舒服了就泡水喝。」
他甚至把林曉然那個用了很久的搪瓷缸子也找了出來，用乾淨的布擦了又擦，塞了進去。
「學校的杯子不一定乾淨，用自己的。」
衣服、書本，被這些充滿了煙火氣的東西擠到了角落。那個原本空蕩蕩的木箱，此刻變得沉重無比。這哪裡是行李，這分明是他想方設法，要把自己塞進去，跟著她一起走。
林曉然的眼睛發酸，她別過頭，不敢再看。
「夠了，陸景川，真的夠了。再裝就超重了，火車上要罰款的。」她的聲音帶了點鼻音。
陸景川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那個已經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箱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試著去合箱子蓋，可按了好幾次，都差那麼一大截。
屋子裡，只剩下他用力按壓箱子蓋時，木頭髮出的「咯吱」聲。
林曉然走過去，想幫他一起按。
「別動。」他沉聲說。
他一隻腿跪在地上，用整個上半身的重量壓了上去。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後背的軍裝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啪嗒。」
箱子右邊的鎖扣，勉強扣上了。
「啪嗒。」
左邊的鎖扣，也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那個承載了他所有笨拙關心的箱子，終於被關上了。
陸景川鬆了口氣，撐著地站起來，臉色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個已經被塞得變形的箱子，臉上沒有半分滿意的神情。
「還是太小了。」他低聲說。
林曉然看著他，看著他被汗水打濕的鬢角，心裡那根一直強撐著的弦，徹底斷了。
她走上前，從他手裡拿過擦汗的毛巾，踮起腳，一點一點地，把他額頭和臉上的汗擦乾淨。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陸景川的身體僵住了，他垂著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泛紅的眼圈。
「陸景川，」她擦完了，卻沒有放下手，只是抬著頭，看著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到了京城，我會給你寫信，每天都寫。」
「嗯。」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讓你擔心。」
「嗯。」
「我會……我會用最快的速度讀完書，然後就回來。」
陸景官沒有再出聲，只是看著她。
林曉然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水光。她放下手，指了指那個沉甸甸的箱子。
「你把家都給我裝走了，你吃什麼？用什麼？」
陸景川的目光閃躲了一下，他轉過身，看向那個幾乎被搬空了的櫥櫃，聲音硬邦邦的。
「部隊有食堂。」
「食堂的飯，有你做的肉醬好吃嗎？」
一句話，讓這個鐵打的漢子，徹底啞了火。
林曉然看著他沉默的側臉，心裡又酸又軟。她知道，從明天開始，這個屋子，又會變回那個冷冰冰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宿舍。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好了，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六點的火車，我得早點睡了。」她轉身，想去鋪床。
「等等。」陸景川忽然叫住了她。
林曉然回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只見他走到牆邊，從掛著的軍綠色挎包里，摸出了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匯款單。
「這是我這個月的津貼，還有一些存的錢，一共是三百塊。密碼寫在後面了，你到了京城，先去郵局取出來。該買什麼買什麼，別省著。」
林曉然看著那張沉甸甸的匯款單，半天沒有伸手去接。
陸景川看她不動，直接把單子塞進了她襯衫的口袋裡，那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收好，別丟了。」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
「時間還早。」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林曉-然-愣了一下。
陸景川看著她，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火車是明早的，」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晰，「今晚，你跟我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