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那句話,像是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宿舍里剛剛因肉乾而緩和的氣氛。
「哪個部隊的?什麼級別的?這肉乾……可不是普通士兵能弄到的東西啊。」
所有人的咀嚼都停了,那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林曉然臉上,連最老實的張翠芬都豎起了耳朵。這個問題,比剛才搶床鋪的火藥味還重,帶著一股子盤根問底的壓迫。
林曉然慢條斯理地將手裡那張油紙重新疊好,才抬起頭,迎上宋倩探究的視線。她沒有迴避,也沒有露怯。
「我男人是幹什麼的,不重要。」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重要的是,他是保家衛國的軍人。至於這肉乾,是我婆家疼我,特地準備的,帶給我路上解饞的。」
她刻意加重了「婆家」兩個字。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既抬出了「軍人」這個光榮的身份,又把肉乾的來源歸結於長輩的疼愛,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錯處。更重要的是,那句「不重要」里,透著一股子「你們不配知道」的底氣。
宋倩的臉色變了變,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鄉下姑娘,嘴皮子這麼利索。她還想再問,宿舍樓道里「噹噹當」地響起了鐵勺敲擊鐵盆的聲音,一個洪亮的女聲在樓下喊:「開飯啦——!都去食堂吃飯啦——!」
這聲音解了圍。
「走走走,吃飯去!我都快餓死了!」一個女孩率先打破了僵局。
宋倩冷哼了一聲,沒再追問,拿起自己的搪瓷飯碗就往外走。
林曉然也從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了那個被陸景川擦得乾乾淨淨的搪瓷缸子,上面還印著「贈給最可愛的人」的紅字。
「曉然,我……我們一起去吧?」旁邊的張翠芬捏著自己的一個豁了口的飯碗,小聲地問,眼裡帶著一絲央求和依賴。
「好。」林曉然沖她笑了笑。
兩人跟在眾人身後,走出了宿舍樓。
京城大學的校園,比林曉然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有生氣。通往食堂的路上,到處都是捧著書本的學生。有人坐在路邊的石凳上,借著夕陽的餘光背誦古文;有人三三兩兩地走著,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外語單詞;還有人乾脆就靠著大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不停地寫寫畫畫。
沒有人閒聊,沒有人說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時代耽誤了太久,此刻要拼命追回來的急切和渴望。
這股子濃得化不開的學習勁頭,讓林曉然的心臟都跟著熱了起來。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地方!在家屬院裡,她得防著王嫂子那樣的人嚼舌根;在這裡,她只需要跟自己賽跑。
食堂是一棟巨大的蘇式建築,能容納上千人同時就餐。剛一走進去,一股熱騰騰的、混雜著米飯香和菜湯味的白氣就撲面而來。裡面已經排起了幾條長龍,叮叮噹噹的碗筷碰撞聲不絕於耳。
「今天有土豆燒白菜,還有熬南瓜!」打飯窗口的師傅,用大鐵勺敲著窗口的鐵欄杆,扯著嗓子喊。
菜色簡單得可憐。
宋倩排在前面,她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幾張印著「京城市糧票」的紙片和幾毛錢,遞進去,換來了一份白菜,外加一個白面饅頭。
輪到林曉然了。
她看著窗口裡那兩大盆幾乎見不到油星子的菜,心裡卻很平靜。她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遞進去:「師傅,要一份土豆白菜,一個窩頭。」
「四兩糧票,一毛五分錢。」打飯師傅頭也不抬。
林曉然「嗯」了一聲,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布包。她打開布包,從裡面拿出幾張嶄新的紙片。
那紙片,和宋倩剛才用的不一樣。紙張更厚實,邊角帶著一圈複雜的花紋,最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四個紅色的宋體字——全國通用。
當林曉然把那張糧票遞進窗口時,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打飯師傅,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張糧票,又順著遞票的手,看了一眼林曉然。那眼神,很複雜。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麻利地撕下票根,找了錢,又往林曉然的搪瓷缸子裡,多舀了半勺帶著土豆塊的菜湯。
林曉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端著飯缸,正要轉身。
「等一下。」
宋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林曉然回過頭,只見宋倩正死死地盯著她手裡攥著的那一小沓找回來的糧票,那眼神,比剛才在宿舍里看到肉乾時,還要震驚百倍。
「你剛才用的……是全國通用糧票?」宋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動。
張翠芬在一旁,完全沒聽懂她們在說什麼,只是不解地看著兩人。
可宋倩知道!她太知道了!她父親是市里機關的處級幹部,一年到頭,也只有出遠差的時候,才能憑單位介紹信領到幾張。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這個林曉然,她一個從鄉下來的,她愛人一個普通部隊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還是一沓!
林曉然看著宋倩那張寫滿震驚和不信的臉,心裡忽然明白了陸景川的用意。他塞給她的,不只是糧票,更是一道護身符。
她沒有回答宋倩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端著自己的飯缸,轉身去找座位了。
被無視的宋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看著林曉然那不卑不亢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個白面饅頭,忽然覺得一點滋味都沒有了。
林曉然和張翠芬在食堂的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張翠芬看著自己碗裡那半個黑乎乎的窩頭,再看看林曉然缸子裡那黃澄澄的玉米窩頭,小聲問:「曉然,你的窩頭怎麼跟我的不一樣?」
「我這個是加了白面的。」林曉然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給她,「你嘗嘗。」
張翠芬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林曉然硬是塞給了她。
就在這時,宋倩端著飯碗,徑直走了過來,在她們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她沒有看張翠芬,一雙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林曉然。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宋倩沒動自己的飯,她就那麼看著林曉然一口一口地吃著那份最便宜的土豆白菜。許久,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身體微微前傾,把聲音壓到了只有她們三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林曉然,」她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麼跟我說的。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必須說實話。」
她看著林曉然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你男人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