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氣，因為宋倩那句問話，變得像凝固的肉凍。
張翠芬緊張地捏著手裡的窩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曉然沒理會那碗幾乎要杵到自己臉上的白面饅頭，她只是抬起眼皮，靜靜地看著宋倩那張寫滿急切和盤算的臉。
「宋同學。」林曉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死寂的池塘，「我愛人是什麼人不重要。」
她頓了頓，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沒什麼油水的菜湯，才繼續說道：「重要的是，他送我來京城大學，是讓我來讀書上進的，不是讓我來跟人比起點的。」
說完，她不再看宋倩，低下頭，對旁邊的張翠芬說：「快吃吧，菜要涼了。」
這句話，像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打在宋倩的臉上。
比背景？我來這裡，是憑本事讀書的，不是跟你玩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把戲。
宋倩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握著筷子的手都收緊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鄉下姑娘，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帶著軟刀子，扎得人生疼。
她重重地把飯碗往桌上一放，沒再吃一口，起身就走。
這場沒有硝煙的交鋒，以林曉然的完勝告終。
張翠芬看著宋倩氣沖沖的背影，又崇拜地看著身邊從容吃飯的林曉然，小聲說：「曉然，你真厲害。」
林曉然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全國糧票能鎮住人一時，但真正能讓人閉嘴的，只有實力。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英語。
上課的地點，在學校最老的一棟教學樓里，是一個巨大的階-梯-教-室。那教室，比她們整個軍區大院的露天電影場還要大。一排排的木製桌椅，從下到上，像波浪一樣鋪開。坐在這裡，仰頭看著高高的講台，人會不自覺地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
林曉然和張翠芬找了中間的位置坐下。很快，教室里就坐滿了人。
跟宿舍里不一樣，這裡的學生，穿著打扮更是五花八門。有穿著四個口袋幹部服，一看就是從機關來的青年；有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還帶著勳章痕跡的退伍軍人；更多的，是像林曉然和張翠芬一樣，穿著樸素，臉上帶著對知識極度渴望的年輕人。
宋倩就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海魂衫，挺直了腰板，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上課鈴響了。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一身熨帖中山裝的老教授，抱著一摞書走了進來。他一走上講台，整個教室上百號人，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同學們好。」老教授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子獨特的韻律，「我叫楊文博，是你們的英語精讀老師。」
他沒有看手裡的課本，而是直接用英語開始介紹這門課。
那一口純正的、帶著抑揚頓挫的倫敦腔，像流水一樣，從他口中淌出。那發音，跟林曉然在鄉下聽的破錄音機里，那個硬邦邦的播音員，完全是兩碼事。
林曉然聽得有些吃力。她能聽懂大部分單詞，可連在一起，就覺得有些跟不上。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圍。第一排的宋倩，聽得聚精會神，甚至還跟著教授的節奏，微微點頭，顯得遊刃有餘。而她身邊的張翠芬，則是一臉茫然，像在聽天書，急得額頭都冒了汗。
巨大的差距，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擺在了檯面上。
「好了，現在，我們來朗讀第一課的課文。」楊教授翻開課本，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哪位同學，願意來讀第一段？」
教室里，一片寂靜。
大部分人，都跟林曉然一樣，被教授那口流利的英語給鎮住了，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我來。」
一個清脆的女聲，打破了沉默。是宋倩。
她站起身，拿起課本，用同樣流利，甚至帶著幾分刻意模仿的倫敦腔，將第一段課文朗讀了出來。她的發音標準，語調自然，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在這群剛從田間地頭、工廠車間走出來的學生里，已經足夠驚艷。
「很好。」楊教授讚許地點了點頭，「發音很標準，坐下吧。」
宋倩坐下時，還特意回頭，朝林曉然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讀完了一段，有了榜樣，後面的氣氛活躍了些。又有幾個膽子大的同學站起來讀，雖然磕磕巴巴，但也算讀完了。
楊教授的目光，又開始在教室里巡視。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林曉然的身上。可能是因為她坐得筆直，神情又格外專注。
「那位穿藍花襯衫的女同學，」楊教授指了指她，「你來讀下一段。」
刷的一下，全教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曉然身上。
林曉然的心，咚咚地跳。
她站起身，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她深吸一口氣，翻開那本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的課本。這是她最自信的科目，在鄉下的時候，她能把整本課本都背下來。
她張開嘴，念出了第一個單詞。
「Zis is a book.」
她一開口，自己就覺得不對勁。那個「th」的音，她怎麼也發不出來，舌頭是僵的，出來就成了「z」。
那笑聲，比王嫂子在院子裡的指桑罵槐，還要刺耳一百倍。林曉然的臉，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熱得發燙。
她硬著頭皮，想繼續往下念。
「停一下。」楊教授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沒有批評，只是很耐心地糾正，「同學，是『This』，舌尖要輕輕咬住，氣流從牙縫裡出來。來，跟我讀，This。」
「Zis……」林曉然又試了一次，還是不對。
那壓抑的笑聲，更大了。宋倩坐在第一排，用書本擋著半張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曉然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那種羞恥和難堪，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引以為傲的成績，她「全省第三」的光環，在這一刻，被這一句小小的課文，打得粉碎。
「好了，你先坐下吧。」楊教授沒有再為難她，他轉向另一個同學，「你來繼續。」
林曉-然-木然地坐下，後面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耳朵里，全是那些嗡嗡的竊笑聲，和自己那句可笑的「Zis is a book」。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她幾乎是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她沒有回宿舍，而是跑到了操場最偏僻的一個角落。九月的京城，秋高氣爽，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靠著一棵大樹坐下，從書包里拿出那本英語課本，和那支陸景川送她的，沉甸甸的英雄牌鋼筆。
她死死地攥著那支筆，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想起了陸景川把這支筆塞給她時的樣子，想起了他在站台上，跟著火車奔跑的身影。
他說，讓她去飛，飛得越高越好。
可她才剛扇動翅膀，就一頭撞在了牆上。
不甘心。
一股巨大的、不服輸的勁頭，從她心底里涌了上來。
她翻開書，對著那一頁她讀錯的課文，張開嘴，開始一個詞一個詞地，小聲地練習。
「This……This……」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練得嗓子都快啞了的時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曉然……」
是張翠芬。她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手裡還拿著自己的那本新發的英語書。
她看著林曉然通紅的眼圈，猶豫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書往前遞了遞，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小聲地問。
「曉然，我……我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你……你還願意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