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芬那句帶著哀求的話,像一根小小的火柴,瞬間點燃了林曉然心裡那片被羞辱燒過的焦土。
她看著張翠芬那雙惶恐又充滿希冀的眼睛,心裡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好,我教你。」
林曉然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砸得很穩。
她不是在可憐張翠芬,她是在救她自己。一個人爬不起來,那就兩個人互相攙著。
從那天起,京城大學的操場角落裡,多了兩個奇怪的身影。每天天不亮,她們就跑到那裡,迎著凜冽的秋風,一個詞一個詞地摳發音。
林曉然把自己當成了楊教授,把張翠芬當成了自己。
「舌頭,翠芬,舌尖要出來,輕輕地碰一下牙齒。」她用手指比劃著名,一遍遍地示範。
張翠芬笨拙地學著,發出來的音還是不對,急得滿頭是汗。
「沒關係,再來。」林曉然比她還有耐心。
她把課本上每一個單詞的發音,都用自己能理解的漢字和符號標註出來,讓張翠芬死記硬背。晚上宿舍熄了燈,兩個人就蒙在被子裡,打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小手電筒,一個考,一個背。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英語課上,楊教授再也沒點過林曉然的名。宋倩依舊是課堂上最亮眼的那一個,每次回答完問題,都會不經意地往林曉然的方向看一眼。
林曉然只當沒看見。她的世界裡,只剩下書本、練習,還有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動的傳達室。
去傳達室等信,成了她這一周唯一的念想。
第一次去,傳達室那個戴著老花鏡的大爺,頭也不抬地擺擺手:「新來的吧?信沒那麼快。」
第二次去,大爺翻了翻那一大摞信件,還是搖頭:「沒有。」
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林曉然都滿懷希望地去,又提著一顆空落落的心回來。宿舍樓下,總能看到別的同學拆著家信,臉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那種熱鬧,襯得她越發孤單。
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地址寫錯了?還是信在路上丟了?或者,部隊太忙,他根本沒時間寫?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打轉,攪得她晚上都睡不好。
這天又是周三,天陰沉沉的,刮著白毛風,颳得人臉生疼。張翠芬勸她:「曉然,天這麼冷,要不這周別去了吧,肯定又沒有。」
林曉然沒說話,只是裹緊了身上那件有些單薄的外套,還是去了。
傳達室的窗口,排著長長的隊。輪到她時,她的手腳都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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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麻煩您,看一下有沒有林曉然的信。」她哈著白氣,聲音都有些發飄。
那大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不一樣。他沒立刻說沒有,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裡面一個堆滿麻袋的角落,從最底下抽出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是不是這個?」大爺把信封從窗口遞了出來。
林曉然的眼睛,直直地釘在了那個信封上。
是他的字!
那幾個字寫得又硬又重,力道大得像是要刻進紙里。信封的右上角,蓋著一個紅色的軍郵戳,旁邊,還用紅筆寫著兩個醒目的大字——加急!
她的心,猛地一下就炸開了。
她幾乎是搶過那封信,連句謝謝都忘了說,轉身就往宿舍跑。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可她一點都感覺不到冷。
宿舍里沒人,都去上自習了。
林曉然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看著手裡的信,那信封被她攥得都有了濕痕。
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把裡面的信紙抽了出來。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撲面而來。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林曉然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信紙很厚,是部隊特有的那種。他的字不多,寥寥幾行,跟他人一樣,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曉然:」
「信收到。一切都好,勿念。」
「腿已無礙,歸隊訓練。近期任務重,回信晚了。」
「隨信寄去五十元,天冷,買件厚棉衣,不許省。另附全國糧票二十斤。」
看到這,林-曉-然-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小團墨跡。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行字,讓她的呼吸都停住了。
「你在學校要用功,我不能落後。已報名軍區組織的文化函授班,晚上補課。我們一起進步。」
我們一起進步。
這六個字,像一股滾燙的岩漿,猛地一下衝進了林曉然的心裡,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孤獨和不安,都燒得一乾二淨。
他沒有停在原地等她。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陪著她一起,往前沖。
林曉然再也忍不住,把那封信緊緊地貼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又充滿了力氣。
她把信紙上的淚痕小心地擦乾,又仔仔細-細-地讀了十幾遍,直到能把每一個字都背下來,才把信重新疊好,放進自己最貼身的口袋裡。
晚上,她回到宿舍時,整個人都像是換了個人。雖然眼睛還有些紅腫,可那雙眼睛裡,卻亮得像是有兩簇火苗。
宿舍里,一個穿著的確良碎花襯衫的女孩正坐在宋倩的床邊,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麼,笑得前仰後合。見林曉然進來,那女孩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呦,這不是林曉然嗎?」女孩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誇張,「這是怎麼了?撿到寶了?看你這笑的,嘴都合不攏了。」
這個女孩叫王玲,也是京城本地的,跟宋倩走得近。
林曉然沒理她,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
王玲見她不搭理自己,心裡不爽,撇了撇嘴,聲音更大了幾分。
「不就是收到一封信嗎?瞧把你樂的。看你這身衣服都洗得發白了,你男人在部隊,津貼應該不少吧?」
她說著,故意頓了一下,像是才想到什麼,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對著宋倩說:
「哎,他怎麼光給你寫信,也不給你寄點錢買件新衣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