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那句話又尖又細,像根針似的扎在宿舍里,讓剛剛因信件而溫暖起來的空氣瞬間涼了半截。
她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著,等著看林曉然的笑話。在她看來,男人光寫信不寄錢,那就是嘴上功夫,虛情假意。
宋倩坐在旁邊沒說話,但眼神里的玩味已經說明了一切。張翠芬則緊張地捏著衣角,擔憂地看著林曉然。
林曉然臉上的笑意沒有褪去,她將那封信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才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疊好,貼身放進了襯衫的口袋裡,仿佛那裡放著的是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看向王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津貼大部分都寄過來了,讓我多買些書,多吃點好的補身體。」她說著,又補充了一句,「衣服夠穿就行,暖和最重要。再說,我們互相寫信,比什麼都強。」
她的話不咸不淡,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王玲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都憋了回去。人家男人不是不給錢,是讓她花在刀刃上。而且那句「互相寫信比什麼都強」,更是把她們這種靠物質堆砌的關係比得一文不值。
王玲的臉僵了一下,哼了一聲,扭頭跟宋倩說別的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宿舍里的氣氛有些微妙。林曉然因為那封信,整個人都卯足了勁。她和張翠芬依舊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兩個。操場角落裡,總能聽到她們磕磕巴巴又無比執拗的讀書聲。
這天下午,郵遞員送來一個包裹,點名是王玲的。
王玲幾乎是跳著去拿回來的。包裹一打開,宿舍里響起一片小小的驚呼。是一件嶄新的,天藍色的確良襯衫。那料子在當時,就是頂時髦的東西,挺括,滑溜,還帶著一點點光澤。
「我媽託了供銷社的熟人才給我弄到的,花了不少錢呢!」王玲把襯衫在身上比來比去,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她穿上新衣服,在宿舍里轉了好幾個圈,那藍色的確良襯得她的皮膚更白了。
「真好看,王玲,這顏色真襯你。」有室友羨慕地附和。
宋倩也點頭:「嗯,不錯,比百貨大樓里掛著的還好。」
王玲聽著這些恭維,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正坐在床邊看書的林曉然。
林曉然像是沒聽見一樣,全部注意力都在書本上。她手裡的書,是一本泛黃的俄語語法書,是她在舊書攤上花兩毛錢淘來的。
王玲見她不理不睬,心裡那股炫耀的勁頭更足了。她走到林曉然身邊,故意抖了抖自己嶄新的袖口,那料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哎,林曉然,你看我這件新衣服怎麼樣?你男人在部隊,應該也能弄到這種布票吧?」
這話問得毒。部隊的布票是軍用的,跟地方上的不一樣,而且就算是幹部,想弄到這麼時髦的確良,也得費大功夫。
林曉然終於從書里抬起了頭。她沒有看王玲的新衣服,而是放下書,轉身打開了自己那個舊木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她們都以為,林曉然是不是也要拿出什麼好東西來比一比。
可林曉然從箱子最底下,拿出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已經有些發白的舊軍襯,四個口袋的幹部服樣式。衣服的顏色褪得不那麼綠了,手肘和領口的地方,布料都磨得有些薄。
王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的天,你拿出這麼一件破爛貨幹嘛?這顏色,掉得跟鹹菜似的,給我當抹布我都嫌它舊。」
林曉然沒理她。她把那件舊軍襯小心翼翼地在床上鋪平,每一個褶皺都用手撫平。那動作,不像是在對待一件舊衣服,倒像是在擦拭一枚軍功章。
她拿出自己的針線笸籮,從裡面選了一卷顏色最接近的軍綠色線,穿針引線。宿舍里很安靜,只剩下她穿針時細微的聲響。
她找到了襯衫手肘處一個被磨開了線的小口子。她沒有像普通人那樣胡亂縫兩針,而是用一種極為細密的回針針法,一針一線地,將那道小口子重新織補起來。她的手指靈活,動作熟練,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宿舍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王玲的笑聲也停了。她不懂針法,但她看得出那份專注和珍視。林曉然的臉上沒有半分自卑和窘迫,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情。
宋倩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看得分明,林曉然用的那種針法,她只在自己奶奶那輩的蘇繡老師傅手上見過,那是用來修補名貴絲綢的。用這種手藝去補一件破軍裝?
林曉然縫得很慢。她腦子裡,全是陸景川穿著這件衣服的樣子。他穿著它在訓練場上發號施令,穿著它在書桌前給她寫信,也穿著它,在站台上跟著火車奔跑……這件衣服上,有他的汗水,有他的味道,有他的一切。
這比王玲身上那件嶄新的、沒有一絲人情味的工業品,要貴重一萬倍。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小口子被完美地修補好了,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痕跡。
林曉然輕輕吹掉上面的線頭,將襯衫仔仔細細地疊好,那四個口袋都對得整整齊齊。然後,她把這件疊好的軍襯,像放一件珍寶一樣,重新放回了木箱的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向一臉錯愕的王玲,平靜地說:「我男人的衣服,是他的戰袍。在我眼裡,比什麼都體面。」
整個宿舍,鴉雀無聲。王玲那身嶄新的藍色確良襯衫,在這一刻,好像變得有些滑稽可笑。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宿舍門被「叩叩」敲了兩下。
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女生探進頭來,她是系裡的學習幹事。她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目光定在林曉然身上。
「請問,林曉然同學在嗎?」
林曉然愣了一下:「我是。」
那女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的表格,表情有些奇怪。
楊教授?那個在課堂上讓她下不來台的英語教授?林曉然的心提了起來。
那女生看著她,又看了看宿舍里其他人,像是宣布一件什麼大事一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開口問道:「楊教授讓我問問你,你有沒有興趣……從物理系,轉到英語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