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幹事那句「你有沒有興趣……從物理系，轉到英語系來」，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302宿舍里炸響。
屋子裡，死一般的安靜。
王玲那張因為得意而顯得尖刻的臉，徹底僵住了。她張著嘴，那件嶄新的藍色確良襯衫，此刻看起來像個笑話。
宋倩的反應更快，她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褪了，眼神里是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和嫉妒。楊文博教授是誰？那是整個外語系的泰斗！多少人想上他的課都得托關係走後門，現在，他竟然主動邀請一個鄉下丫頭轉系？
憑什麼！她上課讀錯單詞，發音土得掉渣，憑什麼！
張翠芬捂著嘴，眼睛裡是純粹的、替朋友高興的淚花。她激動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地拉著林曉然的胳膊。
林曉然自己也懵了。
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塞進了一窩蜜蜂。轉系？去那個讓她當眾出醜，讓她無地自容的英語系？楊教授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曉然同學？」學習幹事見她半天沒反應，又催促了一句，「楊教授還在辦公室等你答覆呢，你看……」
「我……我需要考慮一下。」林曉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得厲害。
這個決定太大了。物理系，是她憑著全省第三的成績穩穩噹噹考進來的，是她的底氣。而英語系，是她不敢觸碰的傷疤。
學習幹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宿舍的門關上，可那股子壓抑又怪異的氣氛，卻更濃了。
「哼，真是走了狗屎運。」王玲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扭頭假裝整理自己的床鋪。
宋倩一言不發，拿起自己的暖水瓶，「砰」的一聲帶上門，打水去了。
「曉然，這是好事啊！大好事！」張翠芬用力地搖著她的手臂，替她高興，「楊教授這是看上你了！你以後就是英語系的學生了！」
林曉然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心裡亂成一團麻，坐回自己的床邊，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景川在就好了。
他會怎麼說？他會支持她去挑戰短板，還是會讓她穩妥地走好腳下的路？
她太想他了。
這份思念，跨越了千山萬水，落在了祖國最北端的邊境線上。
夜，冷得像鐵。
寒風卷著雪粒子，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陸景川裹著厚重的軍大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膝蓋的積雪裡，巡視著幾百里長的邊防線。
這裡，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回到地窩子一樣的營房時，已經是後半夜。他脫下結了冰霜的大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耳朵，從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
他打開油布，裡面是一張已經起了毛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他穿著四個口袋的幹部服，坐得筆直，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批鬥會。旁邊，林曉然穿著那件藍花襯衫，頭微微向他這邊靠著，臉上帶著一點拘謹，但眼睛裡，有光。
這是他們唯一的合影。
是臨走前，她說要給這個家立個「根」，硬拉著他去拍的。
陸景川用粗糙的指腹，輕輕地、來回地摩挲著照片上她小小的臉。他看著她，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就柔和了下來。
也不知道她在學校怎麼樣了？吃得慣嗎？睡得好嗎？那些城裡來的同學，有沒有欺負她？
他從油布包里，又摸出了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塊已經有些融化變形的紅糖。是她在他臨走前，硬塞進他口袋裡的。說他任務重，累了就含一塊，補補力氣。
整個連隊的兵都知道，他們連長嘴裡那塊糖，比命還金貴，從沒見他捨得吃過。
陸景川把糖重新包好，又把照片貼身放回去。
他走到桌邊，就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鋪開了信紙。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可寫來寫去，還是那幾句乾巴巴的話。
「天冷，多穿衣。」
「錢夠不夠花？別省。」
寫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從裡面拿出攢了兩個月的津貼，五十塊錢，仔仔細細地點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風雪，走了十幾里山路，才到了鎮上唯一的郵局。
他把錢和信一起，塞進那個小小的窗口。「同志，麻煩，匯到這個地址。」
郵局的工作人員打著哈欠接過錢，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京城大學。
「呦，你家這是出了個大學生啊！了不起！」工作人員來了精神。
陸景川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帶著點驕傲的表情。「我媳婦。」
他填好匯款單，在附言那一欄，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幾個字。
「多買些肉吃。」
辦完這一切，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他走出郵局，迎面就撞上了團里的通訊員小王。
「連長！你可真行，這麼大的雪還跑出來！」小王凍得直跺腳，「你這是……給嫂子寄錢呢？」
「嗯。」陸景川應了一聲。
小王看著陸景川那張被風雪吹得乾裂的臉，又想起前兩天聽到的風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問。
「連長，我聽說……周政委把你那份調動申請給壓下來了？」
陸景川的腳步停住了。
小王看他臉色不好，趕緊又補了一句：「大伙兒都在背後議論呢……說你拿命換來的前程，就為了嫂子，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看著陸景川，用一種極為不解的語氣，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那個問題。
「連長，你這麼做，到底圖個啥？真就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