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這機器說明書上，洋碼子底下這行小字是啥意思？我問了廠里好幾個技術員，都搞不明白。」
第一堂課剛進行到一半，後排一個剃著板寸，胳膊比林曉然大腿還粗的壯漢「啪」地一下，把一本油乎乎的冊子拍在桌上，打斷了她的講課。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鬨笑，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看好戲的意味，投向了講台上這個還沒桌子高的小老師。
夜校的校長，那個姓趙的男人，就抱臂靠在後門邊上，嘴裡叼著沒點的煙，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看你怎麼收場。
林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下講台，來到那個壯漢面前，拿起那本滿是油污的說明書。那是一台進口工具機的說明書，紙頁都卷了邊。壯漢指著的那行字，又小又密，還夾雜著好幾個她沒見過的縮寫。
教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風聲。
林曉-然-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著冊子，回到黑板前，把那幾個縮寫的字母，一筆一划地寫在黑板上。
「這個，代表『每分鐘轉數』。」她指著第一個。
「這個，是『最大切削深度』。」她指著第二個。
她沒有直接翻譯那句話，而是抬起頭，看著那個壯漢，問：「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最近加工出來的零件，火候總差點意思，要麼太脆，要麼太軟？」
壯漢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那神情，像是見了鬼：「你……你怎麼知道？」
「這行字說的就是，根據不同的鋼材型號，要隨時調整轉數和切削深度，才能達到最佳淬火效果。」林曉然說完，又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示意圖，標明了哪種情況該調高，哪種情況該調低。
一屋子的工人，全都看傻了。
他們聽不懂什麼完成時、過去時，但他們看得懂這張圖！他們知道，這個小老師講的，是能讓他們在車間裡挺直腰杆，讓老師傅都挑不出毛病的真本事！
「都愣著幹啥？還不趕緊記下來！」那個壯漢第一個反應過來，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一邊記一邊嘴裡念叨，「他娘的，我說我那批活兒怎麼老報廢呢！」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一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林曉然的夜校課，從一開始的七八個人，變成了三十多個人。教室里坐不下，後排的人就站著聽，一個個手裡都拿著小本子，記得比誰都認真。
這天晚上課結束，趙校長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他從抽屜里數出了一沓票子，有大團結，也有一塊兩塊的，整整十五塊錢，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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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你這個月的。丫頭，行啊你。」趙校長的態度，跟一個月前判若兩人。
林曉然看著桌上那筆錢，手心都有些發潮。
這是她在這個城市，憑自己本事掙來的第一筆錢。
她仔仔細細地把錢數了兩遍，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那十五塊錢，沉甸甸的，比她那個裝滿了書的木箱還要重。
「謝謝校長。」
「謝我幹啥，這是你應得的。」趙校長擺擺手，「下個月，我給你漲到二十，你可得給我好好干。」
走出夜校，冷風一吹，林曉然的腦子清醒了不少。她揣著那筆滾燙的錢，沒有回學校，而是坐上了去王府井方向的末班公交車。
她要去百貨大樓。
夜裡的百貨大樓燈火通明，像個巨大的水晶宮殿。穿著時髦的城裡人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矜持和體面。
林曉-然-裹緊了身上的舊外套，徑直走上了二樓的紡織品和日用品區。
她路過賣的確良布料的櫃檯，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她一眼都沒看。她也路過了賣雪花膏和蛤蜊油的櫃檯，那股香噴噴的味道，她也只是聞了一下，就加快了腳步。
最後，她在一個賣勞保用品的櫃檯前停了下來。
「同志，我想買副護膝。」
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態度不冷不熱：「要什麼樣的？棉的五毛，羊毛的三塊二。」
「我要最好的那種。」林曉然毫不猶豫。
售貨員抬起眼皮，重新打量了她一下，從櫃檯底下，拿出來一副用紙包著的、厚實的護膝。
護膝是深灰色的，用的是最厚實的羊毛氈，摸上去又厚又暖，帶著一股子羊毛特有的味道。
「三塊二，要嗎？」
「要。」
林曉然從口袋裡，掏出那嶄新的十五塊錢，從中抽出三張一塊的和兩張一毛的，遞了過去。
付完錢，她把那副護膝緊緊地攥在手裡。那厚實的觸感，讓她心裡無比踏實。
陸景川的腿受過傷，一到陰雨天就犯疼。邊防線上的冬天，雪能沒過膝蓋，冷得能把骨頭凍裂。他需要這個。
回到宿舍時，裡面正熱鬧。
宋倩收到家裡寄來的一個大包裹，裡面是幾罐麥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她正分給王玲她們，幾個人笑作一團。
看到林曉然進來，她們的笑聲小了些。
林曉然沒理會她們，她爬上自己的床，拉上了那塊當帘子用的舊床單。
她打開檯燈，光線被床單擋住，在她的床鋪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光圈。
她拿出那副新買的護膝，又從自己的針線笸籮里，找出了一塊給別人做衣服剩下的，最柔軟的純棉布頭。
她仔仔細細地裁剪，然後一針一線地，將這層柔軟的棉布，縫在了護膝的內里。
羊毛氈雖然暖和，但貼著皮膚會扎。縫上這層棉布，他戴著就會舒服很多。
宿舍里的喧鬧聲，好像離她很遠。她的世界裡，只剩下手裡這副護膝，和心裡那個遠在天邊的人。
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想著，明天就去郵局，把這個寄出去。不知道他收到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也像她收到信那樣，高興得睡不著覺？
「曉然，你還沒睡啊？」下鋪，傳來張翠芬關切的小聲詢問。
林曉然縫完最後一針，把線頭咬斷，將那副變得更厚實、更溫暖的護膝捧在手心。
「就睡了。」她對著床下輕聲回了一句，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翠芬，你說，下一封信是不是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