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封信,也快到了吧?」
林曉然對著床下輕聲回了一句,將那副縫好了內襯、變得又厚實又柔軟的護膝,寶貝似的放在枕邊。
她躺在被窩裡,手指隔著枕巾,還能感覺到羊毛氈那厚實的輪廓。她忍不住想,邊防線上的雪,是不是已經下得很大了?他收到這個的時候,會不會嫌棄她做的針腳不好看?還是會嘴上不說,卻偷偷在沒人的時候戴上?
她想著想著,臉上就發起熱來,嘴角也不自覺地翹著。
這種甜蜜又踏實的期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下午。
那天,林曉然剛從圖書館的地下書庫出來,渾身都是舊紙張的霉味,臉上還沾著兩道灰。她端著飯缸,正準備和張翠芬一起去食堂,宿舍樓道里忽然響起了一個洪亮的喊聲。
「林曉然!物理系的林曉然在哪個宿舍?有你的加急電報!」
這一嗓子,把整層樓的門都喊開了好幾扇,無數道好奇的目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電報?還是加急的?
在這個年代,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通常只代表一件事——家裡出大事了。
林曉然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端著飯缸的手僵在半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我就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響起來。
送信的郵遞員是個中年男人,他從綠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用牛皮紙封著的小信封,核對了一下名字,遞給了她。
「趕緊看看吧,加急的,別耽誤了事。」
林曉然機械地接過那個信封,入手很輕,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302宿舍的門開著,宋倩和王玲正站在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神情。
「呦,這是誰啊,還用上電報了,夠時髦的。」王玲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
林曉然沒理她,她用發木的手指,一點點撕開信封的封口。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的字是用最簡單的鉛字打出來的,冰冷又刺眼。
「陸景川同志於軍事演習中意外負傷,現於部隊總醫院接受治療,望家屬速來。」
沒有問候,沒有詳情。
只有這短短的一行字。
「轟」的一聲,林曉然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炸了。
負傷?
他不是去補習文化課了嗎?怎麼會參加演習?傷在哪了?重不重?有沒有生命危險?
無數個問題,像燒紅的鐵塊,在她腦子裡瘋狂翻滾,燙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玉米窩頭滾了出去,沾滿了灰塵。
「曉然!曉然你怎麼了?」旁邊的張翠芬嚇壞了,趕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林曉然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行字,那幾個黑色的鉛字,像一個個黑洞,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呵,我就說吧,」王玲幸災樂禍的聲音,像蚊子一樣鑽進她耳朵里,「軍人就是危險,指不定哪天就……嘖嘖。」
「閉嘴!」
一聲壓抑著巨大怒火的低吼,從林曉然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死死地瞪著王玲。那眼神,嚇得王玲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宋倩的臉色也變了。她雖然也看不上林曉然,但此時看到那封電報,心裡也有些發毛。
林曉然沒有再看她們一眼。
她推開張翠芬,跌跌撞撞地沖回宿舍。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拉開自己的舊木箱,把那副剛做好的護膝胡亂塞進一個布包里,又隨手抓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再把那封信和那張蓋著紅章的匯款單塞進最貼身的口袋。
「曉然,你要去哪?」張翠芬跟進來,急得快哭了。
「我去找他。」
林曉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她背上那個小小的布包,像是背著自己的全世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宿舍。
她先是跑到了系裡的辦公室。輔導員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封電報,二話沒說,就給她批了假條。
她又跑出學校,一路跑到那條小胡同里的紅星夜校。趙校長正準備上課,看到她這個樣子也嚇了一跳。
「校長,我家裡出了急事,要請幾天假。」
「去吧去吧,家裡事要緊!」趙校長連錢都沒提,一個勁兒地催她快走。
從夜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林曉然一頭扎進了湧向火車站的人潮里。
京城的火車站,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巨大磨盤。汽笛聲、叫喊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震得人頭暈腦脹。
售票窗口前,排著幾條看不到頭的長龍。
「去邊境部隊的票!我要最快的一趟!」林曉然好不容易擠到窗口,把錢和自己的證件往前遞,聲音都喊啞了。
窗口裡那個售票員,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沒了,今天去那個方向的票都沒了。明天再來吧。」
沒了?
這兩個字,像兩把大錘,狠狠地砸在了林曉然的心上。
明天?她一天都等不了!一分鐘都等不了!
「同志,求求你了,我愛人是軍人,他受傷了,我必須馬上去見他!」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都說了沒了!」售票員不耐煩地敲了敲窗戶,「下一個!」
後面的人開始推搡她,催促她快點讓開。
林曉-然-被擠得一個趔趄,整個人都絕望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紅本。那是她來京城前,陸景川硬塞給她的軍屬證明。
她重新擠回窗口,把那個紅本和電報一起,從窗口的小縫裡拍了進去。
「同志!你看清楚!這是軍屬!電報上寫了,是軍事演習負傷!這屬於緊急軍務!」
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銳。
那個原本一臉不耐煩的售票員,看到那個蓋著鋼印的紅本和那封電報,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拿起本子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又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
過了足足五分鐘,他放下電話,從票夾的最底下,抽出來一張薄薄的卡片紙。
「去那個方向的車,五分鐘後就開了。只剩下一張站票,沒座,要不要?」
「要!我要!」
林曉然想都沒想,把錢塞了進去,一把搶過那張救命的車票。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站台號,就跟著人潮,朝著檢票口瘋跑過去。
刺耳的汽笛聲響徹了整個車站。
火車開始緩緩移動。
林曉然在最後一刻,被站台的工作人員和後面的人,像塞貨物一樣,硬生生地推進了那節擠得連轉身都困難的車廂。
車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了。
火車猛地一震,載著她,衝進了無邊的黑夜。
她被擠在一個小小的角落,周圍全是汗味、煙味和各種食物混合的難聞氣味。她緊緊地攥著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車票,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陸景川,你千萬不能有事!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這個家永遠是我的。
你人要是不在了,我還要這個家幹什麼?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