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像一條不知疲倦的鐵龍,在無邊的黑夜裡哐當哐當往前沖。
林曉然被擠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腳下是冰冷的鐵皮,風從門縫裡刀子一樣灌進來,吹得她渾身都麻了。空氣里混雜著濃烈的汗味、煙味,還有劣質方便食品的古怪味道,熏得人陣陣反胃。
她什麼也吃不下,兩天兩夜,只在渴得嗓子冒煙時,才向鄰座討一口涼水喝。周圍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她像一尊雕像,死死地扒著冰冷的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荒涼景色。
腦子裡,只有那封電報上冰冷的鉛字。
演習負傷。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猜。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趕路」這兩個字上。
當列車廣播裡終於響起那個陌生的邊境小站名時,林曉-然-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人堆里擠了出去。
車門一開,一股夾著雪粒子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凍得她一個哆嗦。站台上空空蕩蕩,天是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巒光禿禿的,透著一股子荒涼和死寂。
這裡,就是他待了這麼多年的地方。
林曉然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背著那個小小的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她拉住一個扛著麻袋出站的男人,嘴唇乾裂得張不開:「大哥,請問……去部隊總醫院,往哪走?」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遠處一個模糊的岔路口:「那條路,一直走,看到哨卡就到了。遠著呢,得走大半天。」
林曉-然-道了聲謝,拔腿就走。
寒風卷著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她走了不知道多久,手腳都凍得沒了知覺,眼前陣陣發黑。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解放卡車,鳴著喇叭從她身邊經過,又在前面停了下來。
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同志,你去哪?上車,捎你一段!」
林曉然看著那身熟悉的軍綠色,眼圈一熱,幾乎是爬上了那高高的車斗。車斗里拉著篷布,擋住了一些風,但依舊冷得刺骨。她縮在角落裡,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包,那裡裝著她連夜縫好的護膝。
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近一個小時,終於在一個掛著紅十字標誌的大院門口停下。
「到了,這就是總醫院。」司機大哥沖她喊了一聲。
林曉然跳下車,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她顧不上道謝,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醫院大門。
她抓住一個路過的小護士,聲音沙啞得厲害:「同志,請問,陸景川……在哪個病房?」
小護士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愣了一下,趕緊指了指前面一棟二層小樓:「三號樓,203病房。」
三號樓,203。
林曉然嘴裡念叨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跑了過去。那扇刷著白漆的木門就在眼前,她卻忽然不敢推了。她怕,怕推開門,看到的不是她想看到的人。
她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屋子裡,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味道。
靠窗的病床上,一個男人正靠著枕頭,愣愣地看著窗外。他的左邊肩膀上,纏著厚得嚇人的繃帶,繃帶外面還滲出了一點暗紅的血跡。他的臉清瘦得厲害,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嘴唇乾得起了皮。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陸景川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震驚,隨即,那震驚就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自責。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怎麼來了?誰讓你來的!胡鬧!」
他嘴裡罵著,人卻掙扎著要坐起來,右手急切地朝她伸過來。
林曉-然-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著他那條因為著急而差點從被子裡滑出來的傷腿,看著他纏著厚厚繃帶的肩膀,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兩天兩夜的擔驚受怕,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歸於平靜。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到他的床邊。
「胡鬧!你知不知道你耽誤了多少課?火車上那麼擠,你一個女同志……」陸景川還在罵,可那隻伸出來的手,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緊緊地,像是要把那塊布料都捏碎,生怕她跑了。
林曉然低下頭,看著他那隻因為用力而骨節突出的手。
然後,她放下自己的布包,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些熱水在臉盆里,又試了試水溫。她擰了一把熱毛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她用那隻凍得還有些僵硬的手,托住他的下巴,用溫熱的毛巾,一點一點地,把他臉上、脖子上的灰塵和汗漬,全都擦乾淨。
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陸景川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任由她擦著,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冰涼,和毛巾帶來的溫熱。他看著她那張比他還憔悴的臉,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紅腫的眼睛,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又疼又燙。
林曉然擦完了臉,又去打了一盆水,想幫他擦擦手。
陸景川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曉然,對不起。」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深沉得看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愧疚和脆弱,「是我沒用,又讓你擔心了。」
林曉-然-搖了搖頭,她反手握住他那隻粗糙的大手,然後從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那副被她體溫捂得暖烘烘的護膝。
她將護膝展開,輕輕地蓋在他那條傷腿的膝蓋上,那柔軟的棉布內襯,貼著他的皮膚。
「你的腿,一到冬天就疼。我用我掙的第一個月工資買的,給你縫了內襯,不扎人。」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有了水光,「陸景川,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陸景川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病房的門卻被人「砰」的一聲推開了。
周政委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他看到林曉然,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又愧疚又懊惱的神情。
「嫂子!你……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陸景川,又看了看風塵僕僕的林曉然,一跺腳,對著陸景川就吼了起來。
「陸景川!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我就不該同意你小子那個不要命的請求!現在好了,你跟我說說,這事到底該怎麼跟嫂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