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一腳踏進門,滿臉堆笑,手裡那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更是把那股子自來熟的勁頭頂到了嗓子眼。
「哎呦,陸連長,小林也在呢?正吃飯啊。」
她一進來,屋裡那股子因為周政委的話而繃緊的弦,像是被一隻油膩膩的手給撥亂了。陸景川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想把林曉然往自己身後拉一點,卻扯動了肩膀的傷口,臉色又白了幾分。
林曉然沒動。她只是平靜地轉過身,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
「嫂子剛來,可能還不知道吧?」女人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放,擠開林曉然的位置,熱情得過分,「我是住你隔壁招待所的,我男人是二營的張副連長。小林啊,我叫王秀蓮,你喊我王姐就行。」
王秀蓮的眼睛在林曉然身上溜了一圈,看到她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花襯衫時,眼神里飛快地划過一絲輕視,但嘴上的話卻更甜了。
「聽說你是京城來的大學生?哎呀,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打聽打聽……」
話頭,終於來了。
林曉然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沒接那句「打聽」,只是往旁邊讓了讓,淡淡地開口:「王姐,你太客氣了。景川剛吃完飯,醫生說要多休息。」
一句話,軟中帶硬,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秀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原樣。她像是沒聽懂林曉然的話,一拍大腿,湊得更近了些。
「休息,是得休息!陸連長可是咱們全師的英雄,可得好好養著!」她夸完陸景川,話鋒立刻就轉了回來,「小林啊,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家那小子,初中畢業就沒再念了,在老家待著也不是個事。你是在京城讀大學的,見識多,路子廣,你看……能不能給他在京城找個活兒干?不用多好,去工廠當個學徒工就行!你一句話,比我們跑斷腿都強啊!」
陸景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剛要開口,卻被林曉然一個眼神給按了回去。
只見林曉然拿起桌上那個空了的飯缸,不緊不慢地用溫水涮著,頭也沒抬。
「王姐,京城找活兒,現在都得靠國家分配。我一個學生,人微言輕,哪有那麼大本事。再說了,孩子們的前途是大事,得走正路,不能投機取巧,不然不是幫他,是害了他。你說對吧?」
她的話,句句在理,還帶著股子教導人的味道,噎得王秀玲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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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病房的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兩個女人,手裡都拎著網兜,裡面裝著蘋果和橘子,在這個地方,這可是稀罕物。
「陸連長!聽說你醒了,我們過來看看!」其中一個方臉盤的女人,嗓門格外大。
她們一進來,看到王秀蓮,又看到林曉然,都愣了一下。
「哎呦,弟妹也在呢!」方臉女人反應很快,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表情,「早就聽說陸連長娶了個大學生媳婦,今天可算見著了,長得真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話題引到了陸景川的傷和這次的功勞上。
「陸連長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聽說周政委親自給你報了一等功上去?」
「這下調去京城的事,是板上釘釘了吧?」
「哎呀,那可真是大喜事!陸連長以後就是首長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老戰友啊!」
那個方臉女人,擠開王秀蓮,拉著林曉然的手,壓低了聲音,像是說著什麼秘密:「弟妹,我跟你說,我家老李,跟你們家景川是一個坑裡爬出來的兄弟。他這人就是實誠,不會說話,在副營的位置上都待三年了。你看,等景川到京城站穩了腳,能不能……在領導面前,替老李美言幾句?」
屋子裡,三個女人,三雙眼睛,帶著三種不同程度的期盼,全都落在了林曉然身上。
這哪裡是來探病的,分明是來分一杯羹的。
林曉然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她看了一眼床上臉色越來越難看的陸景川,心裡那股子火氣,反倒徹底壓了下去。
她笑了。
那笑很淺,很淡,卻讓病房裡嘰嘰喳喳的聲音,一下子都停了。
「幾位嫂子,你們的心意,我和景川都領了。」她走到床邊,拿起那件搭在床尾的、屬於陸景川的舊軍裝,輕輕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景川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各位嫂子比我更清楚。他就是一個兵。當兵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組織讓他去哪,他就去哪;組織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至於提干、調動這些事,都是組織上的安排,輪不到他自己開口,更輪不到我一個家屬在旁邊嚼舌根。」
她把那件軍裝疊好,放在床頭,目光掃過那幾個臉色各異的女人,話語裡的分量,陡然加重。
「他拿命在前面拼,圖的是保家衛國,不是為了給我,或者給任何人換什麼前程。我要是在後面拖他的後腿,給他找麻煩,那我這個軍屬,就不配當。」
她頓了-頓,看著那個方臉女人,一字一句地說:「嫂子,你說得對,他們是過命的兄弟。正因為是兄弟,才更不能讓他為難,不能讓他犯錯誤。我相信,李副營長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她們的丈夫,又強調了組織紀律,最後還把皮球給踢了回去。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那幾個女人臉上的表情,像是調色盤一樣,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她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尷尬。
「那……那個,我們就是來看看,沒別的意思。」王秀蓮第一個站起來,乾笑著打了個圓場,「陸連長你好好休息,我們……我們先走了。」
幾個人放下東西,像是躲避什麼一樣,匆匆忙忙地溜了。
病房的門關上,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曉然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讓外面冰冷的空氣吹在自己發燙的臉上。
陸景川一直看著她。
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到她把那幾個女人說得落荒而逃。
他的目光里,沒有了愧疚和自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著驚嘆和驕傲的灼熱。
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個需要他護在羽翼下的、單純的學生。他從沒想過,她小小的身體裡,竟然藏著這麼大的能量。她甚至不需要他開口,就替他擋住了所有明槍暗箭,守住了他的後背。
他撐著床,慢慢坐起身。
「曉然。」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林曉-然-沒有回頭。
「過來。」他又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林曉-然-遲疑了一下,還是轉過身,走到了床邊。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一把抓住了她。她的手很涼,還帶著窗外的寒氣。他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起來,想把它捂熱。
「剛才,我……」
他想說「我沒想到」,想說「你真厲害」,想說「謝謝你」,可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最後,他看著她那雙因為疲憊而顯得越發清亮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全新的語氣,問了一句。
「林曉然,打贏了她們,解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