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不想讓死人復活的餓狼。」
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鋼針,扎進顧清瀾的耳朵里。
餓狼。
這個詞,比之前聽到的任何商業傾軋、黑道傳聞,都來得更直接,更血腥。
那不是比喻,而是描述。
顧清瀾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三年前人間蒸發的「狼王」,那個染血孤狼的符號,李天成的恐懼,王總的獻媚,以及現在這個來自地獄的警告電話。
一個模糊而又 terrifying 的輪廓,在她腦中逐漸清晰。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上林硯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裡面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疲憊,厭倦,還有一絲被驚擾後、重新甦醒的……野性。
「他們會做什麼?」顧清瀾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鎮定。
她是一個企業的掌舵人,習慣了在危機面前分析利弊,而不是沉溺於恐慌。
林硯的視線沒有閃躲。他看著她,像是在評估她能承受多少真相。
「他們會試探,會恐嚇,會用盡一切辦法,確保我這個『死人』,永遠躺在棺材裡。」
「因為你的存在,威脅到了他們?」
「因為我活著,」林硯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意味,「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威脅。」
顧清瀾的心臟又是一緊。
她最關心的問題,終於問出了口:「安安呢?她會不會有危險?」
提到女兒,林硯眼中那絲剛剛甦醒的野性,瞬間化為冰冷的殺意。那股氣息一閃而逝,快得讓顧清瀾以為是錯覺。
「不會。」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從她冰涼的指間拿過那個還在通話結束界面的手機。
「他們不該用這個號碼來打擾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通話記錄,「這是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
他的動作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但顧清瀾卻從中聽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仿佛他不是被動的獵物,而是被打擾了清夢的……王。
「林硯,我需要知道,我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顧清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不是溫室里的花,我需要知道風險等級,才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林硯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怕嗎?」
顧清瀾誠實地點頭:「怕。」
怎麼可能不怕。那冰冷的電子音,言語間的血腥味,都昭示著對方的來者不善。
「但我也知道,害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補充道。
林硯的眼神,終於柔和了一點。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把他們,想像成一個見不得光的地下王國。這個王國有它自己的規則,自己的秩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我,曾經是制定規則的人。」
顧清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三年前,我厭倦了,所以親手毀掉了那個王座,然後離開。」林硯的目光投向窗外,有些悠遠,「有些人,在我離開後,撿走了王座的碎片,瓜分了我的領地,建立起他們自己的新秩序。他們很享受現在的一切,所以,他們絕不允許原來的國王回來。」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顧清瀾卻能想像到,那「毀掉王座」的過程,該是何等的驚心動魄,血流成河。
「所以,李天成和宏盛集團的事,驚動了他們?」
「嗯。」林硯點頭,「一隻沉睡的狼,忽然在別人的地盤上叫了一聲。那些瓜分了草原的頭狼們,自然會緊張。」
「汪!汪汪!」
一陣突兀的、中氣十足的狗叫聲,從陽台的方向傳來,打破了客廳里凝重的氣氛。
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
他們走到陽台,只見那兩隻精力旺盛的薩摩耶幼犬,不知怎麼弄開了籠子門,正在「視察」它們的新領地。
其中一隻,正抱著顧清瀾精心養護的一盆蘭花的花盆,啃得不亦樂乎,泥土灑了一地。另一隻,則對著林硯晾在那裡的拖鞋,進行著殊死搏鬥,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看到兩個主人出現,它們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更興奮了,搖著尾巴,像是邀功一樣,叫得更歡了。
一地狼藉。
剛才還在討論地下王國、餓狼環伺的兩人,此刻面對著兩隻毛茸茸的、毫無紀律可言的「拆家辦主任」,一時間都有些沉默。
極致的危險,和極致的……蠢萌,在同一個空間裡,形成了強烈的割裂感。
顧清瀾忽然有點想笑。
她轉頭看向林硯,發現他也在看著那兩隻闖禍的小狗,眼神里那種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殺意,都被這哭笑不得的場面沖淡了。
「看來,」林硯嘆了口氣,認命地走過去,一手一隻,像拎小雞一樣把兩隻幼犬拎了起來,「王總的這份『投名狀』,有點過於活潑了。」
那隻啃花盆的還不服氣,在半空中蹬著腿,試圖再去夠那盆可憐的蘭花。
顧清瀾沒忍住,終於笑了出來。
那根緊繃到極點的弦,在這一刻,悄然鬆動。
她走過去,找來掃帚和簸箕,開始清理地上的泥土。林硯則把兩隻小搗蛋鬼重新關回籠子裡,並且用一根繩子把籠門牢牢系好。
陽光正好,陽台溫暖而明亮。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默契地收拾著這場鬧劇。
收拾乾淨後,林硯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顧清瀾站到他身邊。
「林硯。」
「嗯。」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你到底背負著什麼。」她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堅定,「但這裡是我們的家。」
「我,還有安安,我們都在這裡。」
「所以,不管那些『餓狼』想做什麼,」她頓了頓,迎上他看過來的目光,「我不會走,也不會讓你再變回一個人。」
林硯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的決心,看著那份不摻雜任何利益、純粹的、選擇與他站在一起的勇氣。
許久,他眼中的深井,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伸出手,不是擁抱,也不是觸碰,只是輕輕地,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撥到了耳後。
「好。」
只有一個字。
卻比任何承諾,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