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好」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顧清瀾心上。
陽台上的風帶著午後的暖意,吹動著兩人的衣角。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站著,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城市景象。危險的陰影籠罩在頭頂,可這一刻,站在這裡,她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過了一會兒,林硯轉身走回客廳。他沒有去書房,而是拿起了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坐在了沙發上。
顧清瀾跟了過去,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打開電腦,沒有進入熟悉的作業系統界面,而是直接進入了一個純黑色的、只有幾行綠色字符在跳動的程序窗口。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殘影,屏幕上的代碼飛速滾動。
他沒有解釋,顧清瀾也沒有問。她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字符代表著什麼,但她能看懂他此刻的神情。專注,冷靜,像一個正在調試精密儀器的工程師,也像一個正在擦拭武器的獵人。
那種溫和居家的氣質,被一種鋒利而內斂的掌控力所取代。他不是在恐慌,也不是在憤怒,他只是在……處理一個問題。
一個不該出現的問題。
大約五分鐘後,他的手指停了下來。屏幕上,一長串複雜的代碼最終匯聚成了一個清晰的地址,精確到了門牌號。
「找到了。」林硯說。
顧清瀾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經過層層加密、使用變聲器的匿名電話,在他手裡,只用了五分鐘,就暴露了源頭。
林硯沒有立刻做什麼,他只是調出了一個通訊軟體,那個界面顧清瀾從未見過,圖標是一隻抽象的、藏在陰影里的烏鴉。他輸入了一個指令,像是在跟誰說話。
【影子,幫我查個人。】
【地址是……】
他把那個地址發了過去。
幾乎是信息發出的瞬間,對面就有了回應。
【陳三,外號『毒蛇』,三年前『血色黃昏』事件里的漏網之魚。現在跟著『屠夫』混飯吃。】
【需要處理掉嗎?】
那個「處理掉」的字眼,帶著不加掩飾的血腥味。
顧清瀾看著那行字,手心微微冒汗。這才是他過去的世界,一個指令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林硯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
【不用。】他回了兩個字。
【把這個發給他。】
緊接著,他發過去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風景照,照片裡是一所國際小學的校門口,幾個孩子正笑著跑出來。
顧清瀾認得,那是本市最頂尖的私立小學。
【再附上一句話:告訴你老闆,墳墓里太安靜,我偶爾也想出來透透氣。還有,下周二的鋼琴演奏會,讓他女兒好好表現。】
信息發出去,對面的「影子」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那個烏鴉圖標便暗了下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硯合上電腦,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做完這一切,抬頭看向顧清瀾,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封垃圾郵件。
「好了,」他說,「他們暫時不會再來打擾你。」
顧清瀾沒有說話。她知道,這短短几分鐘,一場無形的交鋒已經結束。林硯沒有選擇直接抹除威脅,而是用了一個更具威懾力的方式——他告訴對方,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的軟肋在哪裡,你的家人,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注視之下。
這是來自「狼王」的警告。不動則已,一動,便直擊七寸。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王總那種人會怕他到那種地步。因為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商業規則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的遊戲。
顧清瀾拿起自己的手機,沒有猶豫,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小陳,幫我聯繫一下『黑盾安保』的負責人,我要他們的最高級別住宅安防評估服務,立刻。另外,給我和安安各配一個團隊,要求全部是女性安保人員,背景要最乾淨的。錢不是問題,我只要最頂級、最可靠的。」
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條理分明。
林硯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等她掛了電話,他才開口:「黑盾?」
「我旗下一個風投基金投資過他們。」顧清瀾解釋道,「創始人是特種部隊退役的,專做高端安保,很可靠。」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某種情緒在波動。
她不是躲在他身後的女人,她有她的武器,有她的壁壘。當危險來臨時,她會第一時間築起自己的防線,保護他們的家。
「媽媽!爸爸!」
臥室的門開了,林安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走了出來,小腳丫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客廳里那一點點殘存的肅殺之氣,瞬間被這奶聲奶氣的呼喚沖得煙消雲散。
林硯起身,走過去把女兒抱了起來,熟練地顛了顛。
「寶寶睡醒了?睡得好不好?」
「好,」林安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指著陽台的方向,「狗狗呢?」
「狗狗在陽台睡覺呢。」顧清瀾笑著走過去,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
一家三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晚飯的時候,張阿姨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她一邊給林安夾菜,一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給兩隻小狗取名字的事。
「太太,先生,我看就叫『招財』和『進寶』吧,多喜慶!」
林安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抗議:「不要!一個叫土豆,一個叫牛奶!」
張阿姨一臉不解:「土豆?牛奶?這叫什麼名字呀。」
林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顧清瀾碗裡,很自然地開口:「就叫土豆和牛奶吧,安安取的,挺好聽。」
「就是!」林安得到了爸爸的支持,得意地晃著小腦袋。
顧清瀾看著他們父女倆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
一頓飯,就在這樣輕鬆平常的氛圍里吃完了。
夜裡,林安和兩隻同樣精力耗盡的小狗都睡熟了。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顧清瀾洗完澡出來,看到林硯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放鬆下來。他沒有轉身,只是抬手,覆在了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在想什麼?」她把臉貼在他的背上,輕聲問。
「在想,三年前做的那個決定,到底對不對。」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疲憊。
「離開那裡,然後遇見我,有了安安?」
「嗯。」
「哪裡不對了?」
「我以為我已經把過去都埋葬了,」他頓了頓,「但我忘了,有些味道,是埋不住的。它會把那些東西,重新引到你們面前。」
他的聲音里,有顧清瀾從未聽過的自責。
「林硯,」顧清瀾收緊了手臂,「你不是神,你不可能算到所有事。而且,你也不是一個人。」
她繞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
「我今天聯繫黑盾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顧氏遇到了我解決不了的商業危機,你會不會幫我?」
林硯看著她,毫不猶豫:「會。」
「那不就結了。」顧清瀾笑了,「現在,只是換成我,站在你這邊而已。我們是夫妻,不是嗎?」
林硯看著她澄澈的眼睛,看著她眼裡的信任和篤定,胸口某個堅硬的地方,在一點點變軟。
他放下水杯,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比陽台上那個更用力,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顧清瀾,」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追問我一身的血污。
謝謝你,沒有因為恐懼而推開我。
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守護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