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居家生活,林硯過得比在公司上班的顧清瀾還要規律。
他每天準時送林安去小區內的幼兒園,然後去超市,拎回恰好足夠一天分量的新鮮食材。他會擦拭公寓裡每一扇窗戶的內側,檢查每一處門窗的鎖扣,甚至連土豆和牛奶的食盆,都會在固定時間用消毒水清洗一遍。
他做得不動聲色,仿佛一個有輕微強迫症的家庭主夫。
但秦箏知道,不是。
這個男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巡視著他的領地。那些看似瑣碎的家務,都是他勘察環境的偽裝。他每天散步的路線,覆蓋了公寓樓周邊的所有監控死角;他在陽台侍弄花草的時間,恰好能觀察到所有進出小區的可疑車輛。
這天上午,林硯正在廚房處理一條鱸魚,動作乾淨利落。客廳里,林安拿著一盒新的水彩筆,趴在地毯上畫畫,周沫在一旁安靜地陪著。
門鈴響了。
周沫立刻起身,走到可視門禁前。屏幕上,是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年輕男人,手裡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花盒。
「您好,顧清瀾女士的鮮花,麻煩簽收一下。」
周沫沒有開門,通過對講機回覆:「放在門口就可以了。」
「不行啊,這是進口花束,需要當面簽收確認保鮮情況,不然損壞了我們擔不起責任。」快遞員的語氣聽起來很為難。
這是黑盾安保條例里最常見的試探手段之一。周沫正要按照標準流程拒絕並上報,廚房裡的林硯忽然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廚刀,刀尖上沾著幾片銀白的魚鱗。
他沒說話,只是站到了周沫身後,目光落在屏幕上。
可視電話的角度,只能看到快遞員的臉和上半身。
林硯的視線,卻落在了屏幕右下角,地面反射出的一個模糊倒影上。那是一雙鞋的輪廓,不是快遞公司統一配發的那種防滑工鞋,而是一雙底很厚的戶外登山靴。
「讓他把花放在電梯口的垃圾桶旁邊。」林硯的聲音很淡,傳進對講機里,帶著一絲廚房的水汽。
門外的快遞員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沫立刻照辦:「聽到了嗎?放在垃圾桶旁邊,你可以走了。」
對方沉默了幾秒,大概是覺得這個要求有點奇怪,但還是說了句「好的」,接著屏幕里的身影便消失了。
周沫看向林硯,眼神裡帶著詢問。
「他的鞋,有問題。」林硯言簡意賅,轉身回了廚房,繼續處理那條魚,仿佛剛才只是出來倒了杯水。
周沫心裡一凜,立刻用耳麥聯繫了樓下的同事。幾分鐘後,消息反饋回來:那名「快遞員」並沒有乘電梯下樓,而是從消防通道離開了,監控只拍到了一個模糊的背影。被丟在垃圾桶旁邊的花盒裡,除了花,什麼都沒有。
但周-沫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不是林硯的提醒,她或許會把這當成一次普通的騷擾試探,記錄在案。但現在看來,對方的目的,遠比想像中更複雜。他們是在測試安保人員的觀察力。
而林硯,只用一眼,就看穿了。
……
顧氏集團,頂層。
關於「百億海外併購」的流言,經過一個周末的發酵,已經演變成了公司內部人盡皆知的「秘密」。
顧清瀾剛開完早會,投資部的總監趙毅就抱著一份文件,敲開了她辦公室的門。
「顧總,這是我們部門根據您『新項目』的戰略構想,連夜做的幾套備選方案,您過目一下。」趙毅一臉亢奮,把厚厚的文件放在她桌上。
顧清瀾翻開看了幾頁,全是關於收購歐洲幾家新能源科技公司的可行性分析,數據詳實,邏輯清晰,甚至連當地的法律風險都考慮到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
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一個捕風捉影的謠言,他們就能給你腦補出一整套商業帝國的擴張藍圖。
「趙總監,辛苦了。」顧清瀾合上文件,「方案做得不錯,但步子邁得太大了。我們是做實業的,不是玩資本的。穩紮穩打,才是顧氏的根基。」
趙毅臉上的興奮冷卻了一些,有些不甘心:「可是顧總,現在是搶占市場的最好時機……」
「時機是人創造的,不是等來的。」顧清LAG打斷他,「把這份熱情,用在跟進我們上個季度立項的國內幾個新材料項目上。那幾個項目做紮實了,比任何跨國併購都有意義。」
她點了點桌上的文件:「這個,我先留著。裡面的有些數據分析,倒是可以借鑑。」
趙毅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揣摩不透老闆的真實意圖,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顧清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助理小陳端著咖啡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顧總,趙總監他……」
「沒事。」顧清瀾端起咖啡,「野心是好事,但得用對地方。」
她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了林硯。
如果是他,面對這種局面,會怎麼處理?
他大概會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把事情做到最好,讓那些謠言和猜測,不攻自破。
想到這裡,顧清瀾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拿起內線電話:「小陳,通知下去,下午兩點,召開新材料項目進度匯報會,所有相關負責人,必須參加。」
與其費力去解釋,不如用行動來證明。
……
傍晚,顧清瀾回到家時,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氣。
林硯正繫著圍裙,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菜,清蒸鱸魚。張阿姨在一旁打下手,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多了不少。
「太太回來了。」
「爸爸!媽媽回來了!」林安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住顧清瀾的腿。
顧清瀾換了鞋,摸了摸女兒的頭,目光落在了餐桌上。四菜一湯,家常菜式,擺盤卻很講究。
「今天怎麼是你做飯?」她問林硯。
「張阿姨腰不舒服,我讓她歇著。」林硯解下圍裙,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去洗手,準備吃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溫馨。
林安吃得小嘴流油,還不忘給自己的「騎士」分派任務。
「騎士一號,你要多吃青菜,才能有力氣打壞人!」她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努力想伸到坐在稍遠處的秦箏碗裡。
秦箏那張冰山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龜裂。
周沫笑著解圍:「公主殿下,騎士有自己的魔法食物,您的心意我們收到啦。」
吃過飯,林硯在陪林安看繪本,顧清瀾則接到了助理小陳的電話。
「顧總,都查清楚了。今天下午,有七八家財經媒體都收到了匿名郵件,內容是關於我們公司資金鍊緊張、您準備抵押股份的虛假消息。幸好您下午及時召開了項目進度會,我們公關部第一時間把會議紀要和現場照片發了出去,算是穩住了局面。那幾家媒體看風向不對,也沒敢亂發。」
顧清瀾的眼神冷了下來。
商業上的抹黑,她經歷過不少。但這一次,時間點太巧了。上午是來歷不明的快遞員,下午就是針對公司的輿論攻擊。
這不是巧合。
對方一擊不成,立刻換了另一個戰場。
掛了電話,她走到林硯身邊坐下。林安已經趴在爸爸腿上睡著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公司那邊,有人在做小動作。」她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林硯小心地將林安抱起來,送回兒童房,替她蓋好被子,才走出來。
「他們不敢再碰觸底線,就開始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給你製造麻煩。」他的表情很平靜,似乎早有預料,「想讓你分心,自亂陣腳。」
「我不會。」顧清瀾看著他。
「我知道。」林硯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但蒼蠅多了,也煩人。」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似乎在發信息。
顧清瀾沒有問他在做什麼。他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她守好她的商業帝國,他則負責清除那些盤旋在帝國上空的禿鷲。
不到十分鐘,林硯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烏鴉界面,一條來自「影子」的簡短回復。
【已定位。來源是城西一家私人偵探社,老闆叫『壁虎』,接的是宏盛集團王總的活兒。】
宏盛,王總。
顧清瀾想起來了,就是前幾天被黑盾安保攔在樓下,那個碰了一鼻子灰的男人。
原來是他。
「需要我做什麼?」顧清瀾問。商場上的事,她有的是辦法讓宏盛付出代價。
林硯卻搖了搖頭,收起了手機。
「不用。」他看著她,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對付壁虎,不需要用大炮。」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拍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