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死就行了。」
林硯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晚飯後應該把蒼蠅拍收好。
顧清瀾看著他，這個男人剛剛用最雲淡風輕的口吻，決定了一個人在行業內的生死。她沒有追問他打算怎麼「拍」，只是點了點頭，把身體的重量更深地靠進沙發里。
有些事，不需要問。信任，比任何語言都更直接。
客廳的燈光調得很柔和，林安在爸爸懷裡睡得香甜，小胸脯一起一伏。林硯起身，動作輕柔地將女兒抱回房間，顧清瀾跟在後面，幫他拉開被角。
夫妻兩人站在小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龐，誰都沒有說話。
這一刻，所有外界的風雨，似乎都被這扇門、這片溫暖的燈光隔絕在外。
回到客廳，林硯去陽台收了白天晾曬的衣服，顧清瀾則坐在地毯上，開始收拾林安散落一地的樂高積木。她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回盒子裡，動作專注而平靜。
林硯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塊積木，幫她一起收拾。
「城西那家私人偵探社，叫『壁虎』，」顧清瀾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在圈子裡有點名氣，接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髒活。據說他最擅長抓著人的尾巴不放，像壁虎一樣，所以得了這個外號。」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帶任何情緒。
林硯「嗯」了一聲，將最後一塊積木放進收納箱，蓋上蓋子。「壁虎能斷尾求生。」他拿起箱子，把它放回玩具架上，「但前提是，得有尾巴可斷。」
顧清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是啊，如果整隻壁虎都被牢牢釘在牆上，尾巴斷了，又有什麼用呢？
……
第二天，城西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里。
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珠子滴溜亂轉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功夫茶，一邊聽著手下的匯報。他就是「壁虎」，真名李偉。
「王總那邊怎麼說？」他呷了一口茶。
「急得很，說我們昨天搞的輿論攻擊沒效果，讓咱們今天再加把勁，最好能挖出點顧清瀾的私人黑料。」手下諂媚地笑著，「老大，這活兒簡單，顧氏集團那麼大個目標，總有幾個心懷不滿的員工，拿錢就能讓他們開口。」
「不急。」壁虎慢悠悠地晃著腿，「釣魚嘛，得有耐心。顧清瀾請了黑盾的人，說明她心裡有鬼。我們就像蒼蠅，一直在她耳邊嗡嗡嗡，她早晚會煩，一煩，就會出錯。」
他對自己這套理論得意得很，正準備再發表一番高見，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
「老大！不好了！」一個技術員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我們的內網……我們的內網被人黑了！」
壁虎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什麼？防火牆呢？」
「沒用！對方直接繞過了所有防禦，就像……就像拿著我們伺服器的鑰匙一樣！」技術員的聲音都在發抖，「他，他還給我們留了言……」
圖標下方，有一行小字。
【你好，壁虎。你的尾巴，藏得不夠好。】
壁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卻像一把冰錐，直刺他的心臟。他最隱秘的那個伺服器，存放著他出道以來所有客戶的資料、交易記錄，以及用來要挾各路人物的黑料備份，他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代號就叫「尾巴」。
下一秒，他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宏盛集團的王總，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咆哮：「李偉！你他媽幹了什麼好事！我們公司偷稅漏稅的證據怎麼會發到稅務稽查大隊的匿名舉報郵箱裡！！」
壁-虎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他以前服務過的一個地產大佬，聲音又驚又怒：「姓李的，你是不是瘋了！把我養小三的那些照片發給我老婆幹什麼！？」
「不，不是我……」
電話一個接一個，全是過去那些見不得光的客戶。有的人質問，有的人咒罵，有的人甚至直接發出了死亡威脅。他的辦公室里，所有人的手機都像是中了病毒一樣，此起彼伏地響個不停。
技術員指著另一塊屏幕，聲音帶著哭腔：「老大，完了……全完了。我們『尾巴』伺服器里的所有東西，都被打包發給了對應的人……一份發給了當事人，另一份……發給了他們的對頭或者監管機構……」
精準，高效，致命。
對方不是要曝光他，而是要讓他被自己所有的客戶，用最狠的方式撕成碎片。
壁虎癱倒在椅子上，他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他不是被拍死的。
他是被按在了牆上，然後自己所有的「客戶」一擁而上，把他活活吃了。
……
顧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小陳端著一份文件走進來，臉上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和解氣的古怪表情。
「顧總，今天財經圈出了個大新聞。」她把平板電腦遞過去，「城西那個專門做黑產的私家偵探『壁虎』，今天早上突然就完了。」
顧清瀾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篇報導，標題聳人聽聞——《灰色地帶的覆滅：『壁虎』李偉一夜之間引火燒身》。
報導里說，這位在業界以「滴水不漏」著稱的私家偵探，不知為何，將自己多年來積攢的所有黑料，精準地「泄露」給了每一個相關方，引發了一場波及數十位企業家的巨大風暴。宏盛集團的王總當場被帶走調查，只是這場風暴的開胃菜。
「據說，整個圈子都炸了。現在人人自危，都在查自己有沒有被『壁虎』盯上過。」小陳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最奇怪的是，沒人知道是誰幹的。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整個多米諾骨牌就全倒了。」
顧清瀾滑動著屏幕，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字，心裡一片澄明。
她想起昨晚林硯說的話。
「對付壁虎，不需要用大炮。」
他甚至沒用槍，只用了一根針，就精準地刺破了那個充滿污穢膿包的氣球。
「我知道了。」她把平板還給小陳，「讓公關部注意引導輿論，不要讓火燒到我們身上。」
「明白。」小陳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顧清瀾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車水馬龍。
昨天的輿論攻擊，今天的商業地震。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己熟悉的商業規則之外，還存在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法律條文，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最直接的規則。
而她的丈夫，林硯，就是那個世界裡的頂級掠食者。
他收起了爪牙，偽裝成一個溫和無害的居家男人，在廚房裡為她洗手作羹湯，在地毯上陪女兒拼樂高。可一旦有人試圖侵犯他的領地，他會毫不猶豫地展示，什麼叫作真正的雷霆手段。
傍晚，顧清瀾回到家。
林硯正拿著一把小螺絲刀，在客廳的地毯上修理林安的一輛遙控汽車。他神情專注，眉眼間是她最熟悉的溫柔。土豆和牛奶兩隻小狗趴在他腳邊，安靜地看著。
「媽媽！」林安看到她，高興地撲過來。
顧清瀾抱了抱女兒，換了鞋，走到林硯身邊坐下。
「車壞了？」
「嗯，遙控失靈了。」林硯頭也沒抬，手指靈活地撥動著裡面的線路，「一個小零件接觸不良。」
他身上還繫著那條她買的卡通圍裙，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
顧清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用那雙可以在網絡世界掀起風暴的手，耐心地修理著一個孩子的玩具。
「修好了。」幾分鐘後，林硯把電池裝回去，按了一下遙控器，小汽車的燈亮了起來，歡快地跑了一圈。
「爸爸好棒！」林安開心地鼓掌。
林硯笑了笑，把遙控器遞給女兒，然後摘下圍裙，看向顧清瀾。
「宏盛的王總，被帶走了。」顧清瀾說。
「嗯。」林硯應了一聲，仿佛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是你做的。」這不是疑問句。
林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伸出手，將她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親昵。
「我說過，蒼蠅多了，也煩人。」他看著她的眼睛，「現在，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