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蛋貼著鍋邊滑進去，邊緣迅速凝出一圈焦黃的脆邊，蛋白鼓著泡，蛋黃被熱油燙得半熟，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劉梅花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她這輩子做菜，煎蛋都是鍋里刷一層薄薄的油，蛋打下去，能熟就行，哪有蘇婉婉這麼幹的？
油多得像是不要錢似的。
「你、你這……」劉梅花手指頭指著鍋，哆嗦了兩下。
蘇婉婉沒回頭，語氣平平淡淡的：「婆婆，魚湯燉得濃白才好喝，油少了不出味。幾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北驍也得多補充蛋白質，這一頓吃好了，比什麼都強。」
劉梅花噎了一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為了孩子，為了丈夫，她要是再攔著，倒顯得她刻薄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油吃多了對身體也不好。」
「偶爾一頓，沒事。」蘇婉婉把煎好的荷包蛋直接放進魚湯里煮，趁鍋里的余油還熱著，直接下了茄子炒。
劉梅花張開的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難怪蘇婉婉做飯好吃，她要是做飯捨得放這麼多油，做出來的味道不比她差。
可她捨不得放這麼多油，過年也沒這陣仗啊！
周春生在灶後面燒火，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暗交錯。
他低著頭，嘴角那點弧度一閃而過。
蘇婉婉這個人，看著溫和好說話，實際上半點虧都不肯吃。
她不會跟你吵，但她會用別的方式讓你知道，她的地盤她做主。
程秀麗悄沒聲息地挪到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小聲問：「奶奶，要我幫忙嗎？」
劉梅花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還有幾分僵硬：「去把桌子擦了，碗筷擺上，一會兒就能吃飯。」
「嗯！」程秀麗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輕快。
劉梅花站在廚房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乾脆往灶台邊上一靠，抱著胳膊看蘇婉婉忙活。
她倒要看看，這媳婦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蘇婉婉把炒好的茄子盛上來，又涼拌了一個豆角。
沒辦法，夏天地里就這些蔬菜，蘇婉婉懶得再炒了，涼拌省事。
灶上的鍋冒出白汽，咕嘟咕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湯汁的鮮香飄了滿屋。
看燉的差不多了，蘇婉婉順手把砧板上的蔥末掃進碗裡，灶台上濺出來的油點子也拿抹布擦了。
蘇婉婉做飯的習慣就是邊做邊收拾，一般飯菜做好，廚房也收拾了個七七八八。
等吃完飯，只要簡單洗個碗，掃掃地，就可以了。
劉梅花看著看著，心裡那點不滿不知不覺散了三分。
這人幹活利索，手腳麻利，灶台收拾得乾乾淨淨，不是那種邋裡邋遢的媳婦。
程北驍拄著拐杖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見劉梅花站在裡面，又看了一眼蘇婉婉，發現兩人之間雖然隔著一小段距離，但氣氛還算平和，心裡鬆了口氣。
晚飯一家人都堂屋裡吃的，程北驍也不例外。
或許是家裡大人都上桌了，程衛國格外老實，跟小學生似的，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沒有耀武揚威，更沒有一副要把桌上食物全部搶光的架勢。
飯桌上一大盆奶白的鯽魚湯，三個煎得金黃飽滿的荷包蛋鋪在湯麵上，翠綠的香蔥末星星點點地撒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旁邊還有一盤清炒的茄子和涼拌的豆角，綠油油的，看著就脆嫩。
劉梅花端著碗，筷子伸向魚頭的時候，頓了頓，還是換了位置，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嫩滑，湯汁鮮甜，
她嚼了嚼，沒說話，但筷子又伸了一次。
這次是夾了一塊荷包蛋。
荷包蛋的邊緣焦焦的，咬下去裡頭吸飽了魚湯的鮮味，在嘴裡一爆開，滿口都是香。
劉梅花心裡服氣。
其實就算她捨得放油，也不一定能做出這種魚湯的味道。
蘇婉婉這姑娘看著不會做家務，意外茶飯功夫出色。
也行吧，至少能讓兒子享口福。
程衛國本來是想收著吃，
結果一嘗那魚湯，眼睛都亮了，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沒吃飽飯一樣。
看他吃飯動作如此粗狂，程北驍眉毛皺了又皺。
賈曉敏吃得小嘴油汪汪的，捧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周春生和程秀麗都是吃飯悶不吭聲的性子，安安靜靜喝了兩大碗魚湯，表情舒適。
一頓飯吃的盆干碗淨，程秀麗主動包攬了洗碗的活。
劉梅花嘴裡還有魚湯的鮮香，還是沒忍住開口。
「日子還是要精打細算的過，北驍，你如今要養這一大家子人，不計劃著花錢，以後怎麼辦？」
她是真心為程北驍打算的。
「媽。」程北驍嘆氣，「這魚是春生見你來了，特地去河溝里撈的，不花錢。」
劉梅花一噎。
不花錢？
魚是沒花錢，那雞蛋和油呢？
他是沒瞧見蘇婉婉嚯嚯油的那個勁。
劉梅花閉上嘴，不再跟這個被媳婦勾了魂的兒子爭辯。
與其說，還不如她幫兒子把錢存下來。
飯後劉梅花拉著程北驍單獨進了臥室。
「你把錢都交給我，趁我在家屬院的這段時間，我好好教蘇婉婉怎麼過日子。」
程北驍臉色不太好看，「媽，你這是做什麼？」
「少廢話，把錢拿來。」
「媽。」程北驍頓了頓，「婉婉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劉梅花瞪他。
「你現在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媽，我現在已經結婚了，錢當然是交給了婉婉，你要是真心為我好，就放下偏見，不要戴著有色眼鏡看婉婉。」
程北驍正色，「還是說，你想讓我和婉婉離婚，壞了我在上級領導心裡的印象，讓我再也沒辦法晉升？」
「你少唬老娘，蘇婉婉怎麼可能會跟你離婚！？」
「如果你再這樣對她，婉婉肯定會跟我離婚的，她是個有知識，有見地的知青，你不能把她當成村裡的姑娘。」
劉梅花更不滿了，「所以我說不讓你娶知青，你非要娶，娶桃花多好，知根知底，長得也不差，還踏實肯干，從來不頂撞長輩，就你……」
「媽！」程北驍語氣變冷，「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