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家三口的事,怕是不簡單。」
傅仁和的腳步聲漸遠。
醫務室里安靜下來,只剩燈泡發出細小的電流嗡響。
虞姝半靠在行軍床上,氣色比方才好了一點,嘴唇也從青紫轉回淺粉。
她看著賀崢嶸,不躲,也不著急。
賀崢嶸把椅子朝床邊挪了半寸。
「說吧。」
虞姝掀起眼皮看他。
「說什麼?」
「五年前的事。你是誰,怎麼到的雪線,分開以後去了哪。」
口氣很平,跟聽戰術匯報沒什麼兩樣。
兩隻手卻扣在膝前,拇指壓著手背,半天沒松。
虞姝低下眼,理了理思緒。
虞小滿從床尾爬過來,小聲勸她:「媽媽,你告訴爸爸嘛。」
虞姝伸手按住他的腦袋。
「安靜。」
虞小滿果真閉了嘴,活像只被摁住後頸的小貓。
「一九七一年臘月,大興安嶺北麓鬧雪災。我被困在雪線以上的山洞裡,受了重傷。你帶著偵察小組搜山,發現了我。」
賀崢嶸點頭。
「那次任務,我記得。」
「你在山洞裡待了三天。暴風雪封住了出路,你把乾糧和軍大衣都留給我。第三天夜裡雪停了,你背我下山,把我送到縣醫院門口。」
「然後呢?」
「你回去接應隊友。走之前留給我半枚鋁牌,說是偵察組自製的識別件。」
虞姝抬起左手,從貼身襯衣的內袋裡摸出一塊東西。
鋁片只有拇指大小,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徒手掰開的。
正面刻著編號,下面還有他的名字:崢嶸。
賀崢嶸盯著那塊鋁片,看了好一會兒。
「臨走前,你還說過一句。」
他抬眼等著她往下講。
虞姝卻停住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
周秉山推門進來,手裡夾著牛皮紙檔案袋。
「崢嶸,我聯繫過檔案室了。」
賀崢嶸起身。
「查到什麼?」
周秉山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你隨偵察組執行雪線搜救,三天後下山。任務簡報提過,途中救助一名落難群眾,沒有留下詳細信息。」
「對得上。」
「只能說時間對得上。」
周秉山糾正他,「人是不是虞同志,還得核實。我得按規矩把關。你是團級軍官,認親和婚姻都要經過組織審查。」
「我明白。」
周秉山轉向虞姝。
「虞同志,有幾件事需要你回答。」
虞姝看著他。
「問。」
「戶口在哪?」
「紅松溝公社。一九七二年落的戶。」
「介紹信帶了嗎?」
「帶了。」
虞姝從包袱里取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
周秉山接過去細看。
公社的章、文書籤名和落戶時間都在,格式也沒問題。
「從七一年被救,到七二年落戶,中間大半年去了哪裡?」
「養傷。」
「在哪兒養的?」
「山里。一個獵戶收留了我。」
周秉山把這句記下來。
「獵戶叫什麼?」
「李萬山。」
「人還在嗎?」
「我上次見他時,人還好好的。」
周秉山寫完名字,又抬頭問她:「虞同志,我不繞彎子。你帶著孩子過來認親,組織上可以理解。可該走的程序不能少。你的戶籍證明、孩子的出生時間,還有當年救助的佐證材料,這三樣都得核實。」
虞姝沒有爭辯。
「你去查。」
「結果出來以前,你和孩子可以住軍屬招待所,伙食由團部安排。但沒有允許,不能自行進營區。」
虞小滿急得坐直了。
「為什麼不能跟爸爸住!」
周秉山低頭看他,還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小同志,部隊有規矩,你爸爸也得遵守。」
虞小滿還想說,虞姝捏住了他的後頸。
「別鬧。」
小傢伙鼓起腮幫子,到底沒再吭聲。
賀崢嶸這時才說:「招待所房裡冷,她病成這樣,住不了。」
周秉山轉頭看他。
「那你說怎麼辦?」
「醫務室有暖氣,讓她先住這裡。」
周秉山考慮了一會兒。
「行。傅仁和本來就要觀察她幾天。不過賀崢嶸,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說。」
「事情查清以前,任何實質性的承諾都不能做,外面也不能傳。」
「明白。」
周秉山把檔案袋夾到腋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虞姝一眼。
病著趕了上千里,進了軍區大門,既沒哭鬧,也不急著替自己辯解。
問什麼,她便答什麼,每句話都留著分寸。
這份鎮定究竟來自有把握,還是藏得太深,眼下還看不透。
沒查清以前,防備少不了。
門關上後,屋裡只剩下一家三口。
虞小滿趴在虞姝腿上,眼珠滴溜溜轉著。
賀崢嶸還站在原處,並沒有走。
「你剛才說,我臨走前還說過什麼。」
虞姝抬眼看他。
燈光落在蒼白的臉上,眼尾那顆淚痣被映得殷紅。
「你說,活著就回來接我。」
賀崢嶸下頜動了動,沒出聲。
虞小滿一下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爸爸,你說過的,對不對?媽媽沒有騙人!」
賀崢嶸仍沒有回答。
他看著虞姝。
那雙眼尾略挑的眸子裡沒有委屈,也沒有逼迫。
她就這麼等著,意思再明白不過——信不信,隨他。
五年前爆炸以後的事,他確實記不全。
腦震盪丟掉的那段記憶里,會不會真藏著這樣一句承諾?
他想不起來。
雪夜卻還記得。
山洞裡,那道瘦弱的身影蜷在石壁下發抖。
他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遞過去,她接了,沒有道謝。
這副脾氣,和眼前的人分毫不差。
虞小滿趁他不說話,又小聲補了一句。
「爸爸當年答應過,活著就回來接我們。」
奶聲奶氣的,原話卻背得分毫不差,想來已經記了很多遍。
賀崢嶸低頭端詳著孩子。
五官的確與他有幾分相似。
尤其認真看人時,那雙眉會往中間聚,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與虞小滿平視。
「這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
虞小滿搖頭,「媽媽做夢的時候說過,我記住了。」
賀崢嶸把視線轉向虞姝。
虞姝沒解釋,也沒否認,只將被子往上提了提,遮嚴右手。
「賀團長,我不逼你認。你儘管去查。」
她已經有些困了,嗓音也倦,「查明白以後,再決定要不要我們。」
賀崢嶸站起身。
要或者不要,他都沒給準話。
「先睡。」
走到門口,關燈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虞小滿已經鑽進虞姝懷裡,小腦袋貼著她的下巴。
賀崢嶸關掉燈,走到外面,又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那半枚鋁牌涼涼地貼著掌心。
五年來,他一直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