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明白以後,再決定要不要我們。」
這句話在賀崢嶸腦子裡壓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他已經坐在傅仁和的藥房裡。
虞小滿被他從虞姝懷裡抱出來時還迷迷糊糊,等看見傅仁和身上的白大褂,睡意馬上沒了。
「傅爺爺,又要扎針嗎?」
「不扎。」
傅仁和從藥櫃裡翻出驗血的器具,「只取一點血,比蚊子叮一下還輕。」
虞小滿不太相信,轉頭看向賀崢嶸。
賀崢嶸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我先來。」
傅仁和拿針在他指尖扎了一下,擠出血珠滴到玻片上,隨後轉向虞小滿。
虞小滿趕緊把右手藏到背後。
賀崢嶸朝他伸出手。
「左手給我。」
小傢伙猶豫兩息,還是把左手遞了過去。
賀崢嶸握住他的手指,掌心乾燥溫熱。
虞小滿歪頭看了看他,很快安分下來。
傅仁和動作利索,一針下去,小傢伙「嘶」地抽了口氣。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愣是忍住沒掉。
「行,夠了。」
傅仁和用棉球按住針眼。
周秉山抱著胳膊站在藥房門口。
「老傅,這個能驗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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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仁和把兩份血樣放好,開始做凝集反應。
藥房裡安靜了幾分鐘,只有器具碰動的細響。
「賀團長,B型。」
傅仁和抬起頭,「虞小滿,AB型。」
周秉山走近兩步。
「什麼意思,能對上嗎?」
傅仁和放下記錄本。
「政委,我得把話講清楚。血型只能用來排除,證明不了父子關係。孩子和男方的血型要是完全不相容,可以排除;相容了,也不能憑這個認定親生。」
周秉山皺著眉問:「所以還是下不了結論?」
「下不了。」
傅仁和推了推眼鏡,「眼下國內沒有哪家醫院能把父子關係百分之百驗明白。血型是能用的手段,可它只管排除。」
賀崢嶸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排除了嗎?」
「沒有。」
傅仁和答道,「B型父親和A型或者AB型母親,可以生出AB型孩子。從血型看,不能排除你們的父子關係。」
周秉山嘆了口氣。
「說到底,既不能確認,也不能否定。」
「對。」
傅仁和合上記錄本,「科學走到這裡了,再往下,我沒這個本事。」
虞小滿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賀崢嶸腿邊,仰著小臉看他。
「爸爸,驗不出來也沒關係。你看看我,我長得像你呀。」
賀崢嶸低頭端詳他。
這孩子的五官與他確有幾分相像。
眉骨深,顴骨高,尤其認真看人時那股勁兒,連周秉山都說過,這小子皺眉的樣子跟他一個模子。
可長得像,算不得證據。
賀崢嶸蹲下身。
「左耳給我看看。」
虞小滿乖乖偏過頭。
左耳後面有一塊不到小指甲蓋大的淺凹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了一點。
賀崢嶸摸了摸自己耳後,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塊形狀相同的凹痕。
賀家三代男丁都有,是胎記。
周秉山也看見了。
他沒說什麼,只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崢嶸,我承認這孩子跟你很像。但組織結論不能憑胎記寫。」
「我明白。」
賀崢嶸站起來,再看虞小滿時,視線落在了那件舊棉襖上。
棉襖已經褪了色,袖口磨出了線頭。
兩隻小手的指甲修得很短,倒像是平時自己咬出來的。
「小滿。」
「嗯?」
「這幾年,你和你媽怎麼過的?」
虞小滿眨巴著眼睛,掰起手指頭慢慢數。
「媽媽身體不好,冬天會咳血。我四歲了,會燒水,也會認草藥,參生哥哥教我的。我還會認路,從家裡到公社,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賀崢嶸沒有打斷。
「媽媽發病的時候不能動,我就把被子都壓在她身上,再燒熱水,灌到瓶子裡給她暖腳。」
虞小滿說得認真,跟匯報任務一樣。
「有時候她冷得直發抖,我就趴在她身上。我太小,暖不了多少,可媽媽說,有我在,她就沒那麼冷了。」
藥房裡半晌沒人接話。
傅仁和轉過身去擦藥瓶,手上的動作慢了許多。
周秉山的筆尖懸在紙面上,一直沒有落下去。
賀崢嶸蹲在虞小滿面前,看了他好一會兒。
隨後拿起桌上食堂送來的白煮蛋,一點點剝淨蛋殼,放進虞小滿手裡。
「吃。」
虞小滿接過雞蛋,卻沒急著往嘴裡送。
「爸爸,你是不是還不信我?」
「我在查。」
「查完就信了嗎?」
賀崢嶸沒回答。
他又剝了一個雞蛋,放到旁邊的碟子裡。
「這個給你媽端過去。」
虞小滿總算笑了。
他小心捧住碟子,邁著小短腿往醫務室跑。
周秉山走到賀崢嶸身邊。
「你信了幾成?」
「信不信不重要。」
賀崢嶸直起身,「她帶著孩子,病成那樣,大冬天跑了上千公里。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不能把人扔在外面。」
周秉山看了他一會兒。
「行,我接著往下查。」
賀崢嶸點了點頭,離開藥房。
等人都走了,傅仁和才從抽屜最底下取出一本舊冊子。
紙張已經發黃,邊角也卷了起來。
他翻到一九七一年十二月那頁。
上面寫著:
「十二月十八日。賀崢嶸送入女性傷者一名。自稱阿姝,無其他證件。體溫三十三度七,嚴重失溫,脈象極弱。」
這頁記錄,在抽屜里壓了整整五年。
傅仁和合上冊子,揣進白大褂內兜,起身往醫務室走。
門推開一條縫,虞姝正靠著枕頭,低頭看虞小滿吃雞蛋。
傅仁和站在門外端詳了片刻。
那張側臉越看越熟。
五年前被抬進縣醫院的女傷員,與眼前這個人徹底對上了。
「虞同志,五年前在縣醫院,你登記的名字是不是阿姝?」
虞姝抬起頭,認了認他的臉,隔了片刻才答。
「傅醫生好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