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醫生好記性。」
傅仁和進屋,順手帶上門。
虞小滿嘴裡還塞著雞蛋,眼睛在兩個大人之間轉來轉去。
「你還記得我?」
傅仁和坐到凳子上。
虞姝搖頭。
「不記得。當時燒得糊塗,什麼也看不清。」
「可你記得有人替你治過傷。」
「記得。」
虞姝重新靠回枕頭上,「縣醫院開的處方箋,我一直帶在身上,留了五年。」
傅仁和沒有馬上追問。
他從內兜里掏出舊冊子,翻到那一頁,攤開給虞姝看。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八日。賀崢嶸送入。自稱阿姝。體溫三十三度七。」
虞姝只看了一眼。
「是我。」
「當時是賀崢嶸親自背你進來的。」
傅仁和收起冊子,「那年我正好在縣醫院幫忙會診。你入院以後,他守了兩個小時,後來接到緊急通知才走。」
虞姝隔了一會兒才問:「他走以前說了什麼?」
「他跟值班護士交代,說你是任務中救助的群眾,等你醒了,讓你留下地址。」
傅仁和頓了頓,「可第二天一早,你就不見了。」
虞小滿把嘴裡的雞蛋咽下去,趕緊插話:「媽媽那時候傷好了嗎?」
「沒好。」
傅仁和看向虞姝。
「按你當時的情況,連床都下不了。可病床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人沒了。值班護士嚇得跑去報了警。」
虞姝沒有說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我有我的原因。」
傅仁和看了她幾眼,沒再往下追。
那樣的體溫,那樣的傷,人還能自行離開醫院,怎麼想都不合常理。
不過,他只管治病。
審人的事,輪不到他。
「這份記錄,我會交給周政委。」
傅仁和站起來,「至少可以證明,五年前你和賀崢嶸有過來往。」
「謝謝。」
傅仁和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下。
「虞同志,我再多說一句。」
「您說。」
「賀崢嶸這個人認死理。該由他擔的責任,誰攔也沒用。可他要是發現別人騙了他,」傅仁和盯著她,「後果你自己掂量。」
虞姝笑了笑。
「我沒騙他。」
傅仁和沒再多言,推門出去了。
半個小時後,周秉山辦公室。
賀崢嶸坐在桌前,手裡捏著舊冊子的抄錄件。
周秉山把傅仁和的證詞、檔案室的任務簡報,還有虞姝的戶籍介紹信,一份份擺在桌面上。
「崢嶸,現有材料能對上的地方有四處。第一,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你參加過雪線搜救。第二,任務簡報里提到救助落難群眾。第三,縣醫院有傷者入院記錄。第四,送傷者去醫院的人是你。」
賀崢嶸點頭。
「對不上的地方也有。傷者只登記了阿姝,沒有身份證明;出院記錄缺失;孩子也沒有正規醫院開的出生證明。」
「紅松溝公社有出生登記。」
賀崢嶸提醒他,「介紹信上寫了。」
「我已經發電報過去核實。」
周秉山放下鋼筆,「公社那邊的檔案管成什麼樣,你也清楚。」
賀崢嶸沒有接話。
他從軍裝內袋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
半枚鋁片。
斷口參差不齊,上面刻著編號:北線七組03。
周秉山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什麼?」
「雪線偵察小組自製的識別件。」
賀崢嶸答道,「執行高危任務前,每個人發一塊,出了意外,方便辨認遺體。任務結束後,同批編號全部銷毀。我留下了一半,另一半當時給了她。」
周秉山抬頭問:「你能確定?」
「能。」
「把她那半塊拿來。」
賀崢嶸站起身。
十分鐘後,他帶著虞姝進了辦公室。
虞姝的氣色比前一天好了不少。
走得慢,倒也不需要人扶。
虞小滿跟在後面,剛想進門,就被賀崢嶸伸手攔住。
「大人說話,你在外面等。」
「哦。」
虞小滿老老實實坐上走廊的長凳。
辦公室里,虞姝從貼身口袋取出那半枚鋁片,放到桌上。
兩塊殘片並排擺在了一起。
周秉山拿起來,將斷面對準,慢慢往中間合攏。
紋路嚴絲合縫,編號也連了起來:北線七組03。
他又把鋁牌翻到背面。
兩邊都有同一道劃痕,是製作時模具留下的毛刺。
周秉山放下鋁牌。
「對上了。」
賀崢嶸看過那塊完整的鋁牌,又看向虞姝。
虞姝從包袱里拿出另外兩樣東西。
一顆暗銅色紐扣,還有一截剪斷的舊繃帶。
「這是你當年外套上的扣子。」
她說道,「你包紮傷口時掉下來的。繃帶也是我拆下來留下的。」
賀崢嶸接過那顆紐扣。
六五式軍裝的制式銅扣,背面有一道磕痕。
他認得這道痕跡。
那年回來以後,外套只剩四顆扣子,缺的那顆怎麼也沒找到。
周秉山提筆,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寫完最後一處,他才抬頭。
「虞同志,這些物證我認。你和賀崢嶸五年前確有來往。至於婚姻和孩子,組織上還要進一步核實。」
「我理解。」
虞姝並不急著催促。
周秉山合上本子。
「我會儘快聯繫紅松溝公社和縣醫院。」
他正要往外走,賀崢嶸叫住了虞姝。
「虞姝。」
虞姝轉過頭。
燈光落在賀崢嶸深刻的眉骨上,壓出一層陰影。
「五年前離開縣醫院時,我打算第二天回去找你。可等我再過去,你已經不見了。後來我去過公社三次,也沒有你的消息。」
虞姝安靜地聽著。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有等我?」
辦公室里沒了別的聲響。
虞姝摸了摸耳垂。
隔了幾息,才把壓了五年的話說出口。
「我等過。」
她看著賀崢嶸。
「可後來有人告訴我,你在轉移路上被炸死了。」
賀崢嶸的視線定在她臉上,半天沒有移開。
已經走到門邊的周秉山當即回過頭來。
「誰告訴你的?」
虞姝搖頭。
「一個穿軍裝的人。他到醫院通知我,說偵察組在轉移途中遇上爆炸,賀崢嶸當場犧牲。」
賀崢嶸的下頜繃了起來。
五年前的確發生過爆炸。
他受了重傷,左肋縫了十七針,還昏迷了三天。
可他活了下來。
要是真有人特意跑去醫院,告訴她賀崢嶸已經犧牲,那她帶著一身傷,又有什麼理由繼續等?
周秉山沒再往外走,連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賀崢嶸,這件事必須查。」
賀崢嶸沒有應聲。
他仍看著虞姝。
她眼裡沒起多少波瀾,眼尾卻比剛才紅了。
走廊外傳來虞小滿的嘀咕聲。
小傢伙大概一直貼在門邊偷聽,奶聲奶氣的,偏偏說得很認真。
「就說嘛,媽媽沒騙人。是有壞人騙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