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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雪洞裡的那句話

2026-09-13 18:42:38 作者: 黑松露火腿餅

  「媽媽沒騙人,是有人騙了媽媽。」

  虞小滿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奶聲奶氣,吐字倒很清楚。

  周秉山走到門口,腳下停住,回頭看賀崢嶸。

  賀崢嶸沒理他,仍看著虞姝。

  她臉白得過分,眼尾泛著淺紅,燈光落在淚痣上,顏色也深了些。

  她沒哭,手指卻一直捏著耳垂。

  「周政委,這事我來問。」

  賀崢嶸開口。

  周秉山看了兩人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們聊。我去催檔案室的電報。」

  門關上,走廊里傳來虞小滿挪凳子的聲音。

  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

  賀崢嶸拉開一把椅子,朝她推了推。

  「坐。」

  虞姝沒客氣,慢慢坐下來。

  

  她呼吸很淺,坐穩後才把氣息理順。

  賀崢嶸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屋裡靜了幾秒。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號。」

  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搜救第三天,我在北坡雪線下面發現了你。」

  虞姝抬起眼。

  「你埋在雪窩裡,只露了半張臉,體溫低得嚇人,脈搏也幾乎摸不到。」

  賀崢嶸說得很慢,一處一處把那段經歷講出來。

  「我把你背到一個山洞裡。那洞不大,只夠避風。外面的雪崩堵住了洞口,我們被困了三天。」

  虞姝輕聲接話。

  「你把軍大衣給了我。」

  「嗯。」

  「還有乾糧和水壺。你自己只穿了一件秋衣。」

  賀崢嶸沒有否認。

  虞姝看著他。

  「第二天夜裡,你發了低燒。我讓你把大衣拿回去,你說死不了。」

  「那種程度的冷,確實死不了。」

  賀崢嶸答得平靜。

  虞姝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你還說過一句話。」

  賀崢嶸在膝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說,只要活著出去,一定回來找我。」

  屋裡靜了幾秒。

  「我說過。」

  他的聲音沉而確定。

  「第三天下午,外面的雪鬆了。我帶你翻出洞口,遇上了搜救隊的人。」

  虞姝點頭。

  「你把我交給醫護兵,自己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走之前把鋁牌掰了一半塞到我手裡。」

  「對。」

  賀崢嶸說,「當時來不及交代太多。我只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虞姝的睫毛垂了下去。

  「我等了。」

  賀崢嶸看著她。

  「你們撤離第二天,有個穿軍裝的人來找我。他說偵察組在轉移途中遭遇爆炸,你當場犧牲。」

  賀崢嶸下頜收緊。

  「那人長什麼樣?」

  「記不清了。當時燒得厲害,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記得他念了個名字和編號。」

  虞姝停了停。

  「和你鋁牌上的編號一樣。」

  賀崢嶸隔了幾秒。

  「爆炸確實發生了。我左肋縫了十七針,昏迷了將近兩個月。」

  虞姝的手指動了一下。

  「醒過來之後,我找過你。」

  賀崢嶸看著她,「去了縣醫院,病床已經空了。又去了紅松溝公社,老文書李萬山說,有個帶孩子的女同志在那裡落過戶,但幾個月前搬進了深山,再沒出來過。」

  虞姝沒有說話。

  賀崢嶸繼續道。

  「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一九七二年春天,第二次是七三年冬天,第三次是七四年開春。每次都讓李萬山幫我帶話,說賀崢嶸沒有死,讓她出山。」


  虞姝抬起頭來。

  她眼裡有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被壓回去。

  「我沒有收到口信。」

  「為什麼?」

  「因為我確實不在公社。」

  虞姝斟酌著措辭,「我的病反覆發作,必須待在山裡。公社的人進不了那麼深的地方。」

  賀崢嶸看了她幾秒。

  「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虞姝沒有馬上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虞小滿的聲音。

  「我能進來了嗎?我都聽見了。」

  賀崢嶸沒好氣地說:「誰讓你偷聽的。」

  虞小滿推開門,小臉上一本正經。

  「我不是偷聽。門太薄了,怪門。」

  他跑到兩人中間,仰頭看看賀崢嶸,又轉頭看看虞姝。

  「爸爸,你說你找了媽媽三次。」

  「嗯。」

  「媽媽說她收到了你犧牲的消息。」

  「嗯。」

  虞小滿掰著手指頭。

  「那就是說,你們兩個人都沒騙人。是中間出了岔子。」

  賀崢嶸看著他。

  虞小滿拍了拍賀崢嶸的膝蓋。

  「既然都沒騙人,那就不應該再吵架了。我說得對不對?」

  賀崢嶸沒有接話。

  虞姝低頭看著兒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虞小滿又湊到賀崢嶸跟前。

  「爸,你是不是還生氣?」

  「沒生氣。」

  「那你笑一個。」

  賀崢嶸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虞小滿嘆了口氣。

  「算了,爸爸不會笑。媽媽,我們先不逼他了。」

  虞姝笑出聲,很輕。

  賀崢嶸看了她一眼。

  燈光底下,她一笑,賀崢嶸又想起雪洞裡的那張臉。

  那時候她燒得渾身發燙,偏還能笑著說「你別擔心,我命硬」。

  賀崢嶸移開視線。

  「你的病,五年了,為什麼不見好?」

  虞姝收了笑。

  「治不好根。」

  「縣醫院看不了?」

  「看不了。」

  賀崢嶸皺著眉。

  「還有一個問題。」

  虞姝等著。

  賀崢嶸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從額頭一直看到下頜。

  「五年前你就是這張臉。」

  他的話壓低了些,「五年過去,你看著跟沒變過一樣。」

  虞姝的手指動了動。

  她垂下眼帘,語氣懶散。

  「常年臥病,不見風日,變化自然小。」

  賀崢嶸沒有說話。

  虞小滿趕緊幫腔。

  「對呀爸爸,媽媽整天躺著不出門。我都比她曬得黑。」

  賀崢嶸看了虞姝好一會兒,疑問還壓在眼裡。

  他把那點疑問收住,沒再追問。

  「先休息。其他的事,等組織回復再說。」

  虞姝站起來時腳步有些虛。

  賀崢嶸抬手要扶,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虞小滿眼尖,小手一把抓住賀崢嶸的手指,塞到虞姝手邊。

  「爸爸扶一下媽媽嘛。」

  賀崢嶸的手停在兩人之間。

  虞姝沒去握,手背碰了碰他的指節。

  她的手冷得厲害,賀崢嶸手指跟著縮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虞姝已經走到了門口,側過頭,語氣漫不經心。

  「老毛病。賀團長要是真想幫忙,以後記得替我倒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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