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沒騙人,是有人騙了媽媽。」
虞小滿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奶聲奶氣,吐字倒很清楚。
周秉山走到門口,腳下停住,回頭看賀崢嶸。
賀崢嶸沒理他,仍看著虞姝。
她臉白得過分,眼尾泛著淺紅,燈光落在淚痣上,顏色也深了些。
她沒哭,手指卻一直捏著耳垂。
「周政委,這事我來問。」
賀崢嶸開口。
周秉山看了兩人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們聊。我去催檔案室的電報。」
門關上,走廊里傳來虞小滿挪凳子的聲音。
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
賀崢嶸拉開一把椅子,朝她推了推。
「坐。」
虞姝沒客氣,慢慢坐下來。
她呼吸很淺,坐穩後才把氣息理順。
賀崢嶸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屋裡靜了幾秒。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號。」
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搜救第三天,我在北坡雪線下面發現了你。」
虞姝抬起眼。
「你埋在雪窩裡,只露了半張臉,體溫低得嚇人,脈搏也幾乎摸不到。」
賀崢嶸說得很慢,一處一處把那段經歷講出來。
「我把你背到一個山洞裡。那洞不大,只夠避風。外面的雪崩堵住了洞口,我們被困了三天。」
虞姝輕聲接話。
「你把軍大衣給了我。」
「嗯。」
「還有乾糧和水壺。你自己只穿了一件秋衣。」
賀崢嶸沒有否認。
虞姝看著他。
「第二天夜裡,你發了低燒。我讓你把大衣拿回去,你說死不了。」
「那種程度的冷,確實死不了。」
賀崢嶸答得平靜。
虞姝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你還說過一句話。」
賀崢嶸在膝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說,只要活著出去,一定回來找我。」
屋裡靜了幾秒。
「我說過。」
他的聲音沉而確定。
「第三天下午,外面的雪鬆了。我帶你翻出洞口,遇上了搜救隊的人。」
虞姝點頭。
「你把我交給醫護兵,自己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走之前把鋁牌掰了一半塞到我手裡。」
「對。」
賀崢嶸說,「當時來不及交代太多。我只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虞姝的睫毛垂了下去。
「我等了。」
賀崢嶸看著她。
「你們撤離第二天,有個穿軍裝的人來找我。他說偵察組在轉移途中遭遇爆炸,你當場犧牲。」
賀崢嶸下頜收緊。
「那人長什麼樣?」
「記不清了。當時燒得厲害,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記得他念了個名字和編號。」
虞姝停了停。
「和你鋁牌上的編號一樣。」
賀崢嶸隔了幾秒。
「爆炸確實發生了。我左肋縫了十七針,昏迷了將近兩個月。」
虞姝的手指動了一下。
「醒過來之後,我找過你。」
賀崢嶸看著她,「去了縣醫院,病床已經空了。又去了紅松溝公社,老文書李萬山說,有個帶孩子的女同志在那裡落過戶,但幾個月前搬進了深山,再沒出來過。」
虞姝沒有說話。
賀崢嶸繼續道。
「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一九七二年春天,第二次是七三年冬天,第三次是七四年開春。每次都讓李萬山幫我帶話,說賀崢嶸沒有死,讓她出山。」
虞姝抬起頭來。
她眼裡有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被壓回去。
「我沒有收到口信。」
「為什麼?」
「因為我確實不在公社。」
虞姝斟酌著措辭,「我的病反覆發作,必須待在山裡。公社的人進不了那麼深的地方。」
賀崢嶸看了她幾秒。
「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虞姝沒有馬上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虞小滿的聲音。
「我能進來了嗎?我都聽見了。」
賀崢嶸沒好氣地說:「誰讓你偷聽的。」
虞小滿推開門,小臉上一本正經。
「我不是偷聽。門太薄了,怪門。」
他跑到兩人中間,仰頭看看賀崢嶸,又轉頭看看虞姝。
「爸爸,你說你找了媽媽三次。」
「嗯。」
「媽媽說她收到了你犧牲的消息。」
「嗯。」
虞小滿掰著手指頭。
「那就是說,你們兩個人都沒騙人。是中間出了岔子。」
賀崢嶸看著他。
虞小滿拍了拍賀崢嶸的膝蓋。
「既然都沒騙人,那就不應該再吵架了。我說得對不對?」
賀崢嶸沒有接話。
虞姝低頭看著兒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虞小滿又湊到賀崢嶸跟前。
「爸,你是不是還生氣?」
「沒生氣。」
「那你笑一個。」
賀崢嶸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虞小滿嘆了口氣。
「算了,爸爸不會笑。媽媽,我們先不逼他了。」
虞姝笑出聲,很輕。
賀崢嶸看了她一眼。
燈光底下,她一笑,賀崢嶸又想起雪洞裡的那張臉。
那時候她燒得渾身發燙,偏還能笑著說「你別擔心,我命硬」。
賀崢嶸移開視線。
「你的病,五年了,為什麼不見好?」
虞姝收了笑。
「治不好根。」
「縣醫院看不了?」
「看不了。」
賀崢嶸皺著眉。
「還有一個問題。」
虞姝等著。
賀崢嶸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從額頭一直看到下頜。
「五年前你就是這張臉。」
他的話壓低了些,「五年過去,你看著跟沒變過一樣。」
虞姝的手指動了動。
她垂下眼帘,語氣懶散。
「常年臥病,不見風日,變化自然小。」
賀崢嶸沒有說話。
虞小滿趕緊幫腔。
「對呀爸爸,媽媽整天躺著不出門。我都比她曬得黑。」
賀崢嶸看了虞姝好一會兒,疑問還壓在眼裡。
他把那點疑問收住,沒再追問。
「先休息。其他的事,等組織回復再說。」
虞姝站起來時腳步有些虛。
賀崢嶸抬手要扶,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虞小滿眼尖,小手一把抓住賀崢嶸的手指,塞到虞姝手邊。
「爸爸扶一下媽媽嘛。」
賀崢嶸的手停在兩人之間。
虞姝沒去握,手背碰了碰他的指節。
她的手冷得厲害,賀崢嶸手指跟著縮了一下。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虞姝已經走到了門口,側過頭,語氣漫不經心。
「老毛病。賀團長要是真想幫忙,以後記得替我倒杯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