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記得替我倒杯熱水。」
這句話在賀崢嶸耳朵里轉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團部通訊室的有線電話接通了紅松溝公社。
線路質量很差,電流聲刺啦響個不停。
周秉山拿著話筒,賀崢嶸站在旁邊,雙臂抱胸。
「餵?紅松溝公社嗎?我是北境第三軍區第七野戰團政治處,找你們的老文書李萬山同志。」
對面換了兩個人,等了三分鐘,才傳來一個蒼老的嗓音。
「我是李萬山。哪位首長?」
「我姓周,政委。李老同志,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
「您問。」
周秉山看了一眼筆記本。
「你們公社有沒有一個叫虞姝的女同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有。一九七一年冬天落的戶。當時是縣民政開的證明,我經手辦的手續。」
「她的年齡、籍貫登記的什麼?」
「年齡登的是二十歲,籍貫填的本縣。」
李萬山的聲音透過電流斷斷續續,「她是被人從雪地里救回來的,身上沒有證件。按規定,無證人員由公社代為申報,縣民政核准。」
周秉山在本子上記下來。
「她在公社期間有勞動記錄嗎?」
「有。頭兩年斷斷續續參加過幾次集體勞動。後來身體不好,改成在家做縫補活計,工分照記。」
「孩子呢?」
「一九七二年七月,她在公社衛生站生的孩子。我親自去登記的。出生證明、疫苗本都有。孩子叫虞小滿。」
賀崢嶸的手指動了一下。
一九七二年七月。
從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算起,剛好七個月。
周秉山繼續問。
「李老同志,你是否見過一個軍人到公社找這位虞姝同志?」
「見過。」
李萬山的聲音清楚了幾分,「前後來了三回。第一回是七二年開春,穿軍裝,個頭很高,左邊肋骨那裡綁著繃帶。他問我虞姝在哪裡,我說人搬進山里了,進不去。他留了口信讓我轉告。」
「口信內容是什麼?」
「他說,賀崢嶸沒死,讓她出山來找他。」
周秉山放下筆,看向賀崢嶸。
賀崢嶸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口信你轉了嗎?」
周秉山問。
李萬山嘆了口氣。
「周政委,她住的地方,我們公社的人根本進不去。山太深了,冬天大雪封路,夏天林子裡全是野獸。我往山腳下送過三次紙條,壓在她平時取水的石頭底下。她收沒收到,我不敢保證。」
周秉山又問了幾個細節,包括虞姝的鄰里關係、是否有可疑來往、是否與外地人有聯繫。
李萬山一一否認,說她安靜,從不惹事。
「最後一個問題。」
周秉山說,「你覺得這個人可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周政委,我當了三十年文書,看過的人不少。」
李萬山的聲音慢了下來,「這個女同志,不像壞人。她帶著孩子,一個人在山裡熬了五年,沒偷沒搶。要說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什麼?」
「就是不太像普通人。」
周秉山和賀崢嶸對視了一眼。
「怎麼個不普通法?」
李萬山猶豫了一下。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她跟我們不太一樣。可能是病太久了,氣質不同吧。」
周秉山沒有追問。
「好,李老同志,謝謝你配合。後續可能還需要你出具書面證明,到時候會有人去取。」
「行,隨時來。」
電話掛斷。
周秉山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崢嶸,基本對上了。公社有戶籍、有出生登記、有勞動記錄。她不是臨時編出來的身份。」
賀崢嶸沒有說話。
周秉山看著他。
「你那邊還有什麼疑問?」
「暫時沒有。」
「那組織這邊的結論是,虞姝身份基本核實,不構成敵特嫌疑。」
周秉山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來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了。」
賀崢嶸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孩子確實是七二年生的,時間對得上。血型排除不了。物證也吻合。」
賀崢嶸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我再想想。」
「別太久。」
周秉山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她的身體看著不太好。」
賀崢嶸從通訊室出來,徑直往招待所走。
走到樓門口,他遠遠看見虞姝站在台階上。
她穿著件洗舊的灰色棉襖,頭髮沒有紮緊,散了幾縷在肩上。
虞小滿蹲在她腳邊,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賀崢嶸走近時,虞姝轉過頭來。
她的面色比昨天更差。
「結果怎麼樣?」
她問。
「公社那邊確認了。身份沒問題。」
虞姝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情緒。
「那接下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手已經按住胸口,腰也彎了下去。
「虞姝?」
虞姝咳了起來。
虞小滿跳了起來。
「媽媽!」
賀崢嶸跨上台階,扶住她的肩膀。
手底下那截肩膀冷得反常。
虞姝捂著嘴的手鬆開了一點,指縫裡露出帶腥氣的黑血。
那團黑色落進視線,賀崢嶸的動作停了一下。
虞小滿撲過來抱住虞姝的腿,整個人都慌了。
「媽媽!媽媽你又發病了!」
虞姝撐著直起身,用袖子擦掉嘴角的黑色痕跡。
她抬起頭,迎上賀崢嶸的視線。
他的眼神里有審視,也有掩不住的著急,還有她暫時分辨不出的情緒。
虞姝扯了扯嘴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賀崢嶸,我的時間可能不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