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時間可能不太多了。」
虞姝說完這句,賀崢嶸把她送回招待所的房間,又讓傅仁和來看過一遍。
傅仁和把完脈,神情很嚴肅,出門只留下四個字。
「儘快想辦法。」
賀崢嶸想問什麼辦法,傅仁和已經走遠了。
虞姝靠在枕頭上,面色灰白,氣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虞小滿坐在床邊,緊攥著她的手指,眼眶紅紅的,卻咬著牙不哭。
賀崢嶸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暖水瓶里的熱水倒了一杯,擱在床頭。
「先睡。」
虞姝沒有推辭。
她實在沒力氣了。
賀崢嶸帶上門,獨自站在走廊上。
不到半天,虞姝咳血的事就傳遍了招待所,賀崢嶸還沒聽說。
下午兩點。
杜桂芬提著一隻搪瓷缸子出現在招待所二樓。
她穿著件暗紅碎花棉襖,頭髮抿得一絲不亂,手腕上套著一隻舊銀鐲子。
杜桂芬笑眯眯地敲開了虞姝的房門。
「虞同志?在嗎?我給你送點熱水來。」
虞小滿開的門。
他仰頭看著這個陌生女人,沒有讓開。
「你是誰呀?」
杜桂芬笑著彎下腰。
「小傢伙真可愛。我是後勤的杜嫂子,住這片最久了。聽說你媽媽身體不好,特意來看看。」
虞小滿沒動。
「我媽媽在休息。」
「哎呀,我就送杯水,不打擾。」
杜桂芬往門裡探了探頭,正好看見虞姝撐著身子坐起來了。
虞姝靠在床頭,面色仍舊蒼白。
「進來吧。」
杜桂芬進了屋,先把屋裡來回看了三遍。
一個舊布包袱,一件換洗的棉衣,一雙開膠的布鞋。
窮得叮噹響。
杜桂芬這才放下些心。
她在椅子上坐下,笑容熱絡。
「虞同志,你這身體可得養著。軍區條件雖然比不上大城市,可該有的都有。就是這住的地方嘛……」
虞姝看著她,沒接話。
杜桂芬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跟你說實話,招待所這個床位是臨時的,住不了幾天。要想長住,得有軍屬證明才能分房。」
虞姝的聲音很淡。
「我知道。」
「那你現在這個情況,」杜桂芬壓低聲音,語氣裝得關切,話里卻繞著名分打轉,「說句不好聽的,名分還沒定呢。賀團長到底什麼態度,大伙兒都看著呢。」
走廊里經過的劉翠英腳步慢了下來。
她聽出了杜桂芬的意思,皺了皺眉,但沒有馬上進去。
屋裡,虞姝慢慢喝了一口熱水。
「杜嫂子關心我的名分,我很感謝。」
「哎,一家人嘛,互相提醒。」
杜桂芬擺手,「我就是想說,這軍區不比外面,規矩多。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組織證明,住在這裡時間長了,別人難免說閒話。」
虞小滿坐在床尾,歪著頭看杜桂芬。
「奶奶,什麼閒話呀?」
杜桂芬一頓。
「我不是奶奶,叫我阿姨。」
虞小滿沒改口。
「杜奶奶,你說的閒話,是不是你要說的那種?」
杜桂芬看著他,語氣立刻硬了些。
「小孩子家的,大人說話別插嘴。」
虞姝放下杯子,語調依舊平靜。
「杜嫂子,你剛才說規矩多。我想請教一下,我違反了哪一條規定?」
杜桂芬被問住了。
「我沒說你違反規定,我是說……」
「沒有違反規定,那閒話從何而來?」
虞姝看著她,「是組織說我不能住,還是誰說的?」
杜桂芬被問得接不上話。
「虞同志,我是好心提醒你。你這孩子,父親欄寫的是空白吧?在軍區裡面,這種事……」
虞小滿從床上跳下來,小手叉腰。
「杜奶奶,我的事組織在查。你是比組織還大嗎?」
走廊里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劉翠英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
「桂芬姐,你這大老遠跑來,就為了問人家孩子父親欄的事?」
杜桂芬看見劉翠英,立刻收起了客氣。
「翠英,我就是來送杯水。」
「送水用得著坐這麼久?」
劉翠英走進來,把小米粥放在虞姝床頭,「虞同志,這是食堂熬的粥,你趁熱喝。」
虞姝點頭。
「謝謝。」
杜桂芬站起來,銀鐲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行,我多管閒事。那我先走了。」
她到門口,又轉過身。
「虞同志,我最後說一句。軍區的房子就那麼幾間,排隊的人不少。你要是真想留下來,還是趕緊把手續辦齊了。」
虞姝沒有看她,低頭喝粥。
虞小滿替她回了話。
「謝謝杜奶奶提醒。我爸爸會辦的。」
杜桂芬嘴角抽了抽,轉身走了。
走廊里,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拐過樓梯口,她收起了笑。
劉翠英站在屋裡,壓低聲音。
「虞同志,你別把她的話放心上。她就那德行,誰來了都要摸個底。」
虞姝抬起頭,笑了一下。
「我看出來了。」
劉翠英搬了把凳子坐下,聲音也放低了。
「跟你說個事。賀團長結婚了,按規定是能分一套房的。可那套房,現在住著杜桂芬娘家的親戚。」
虞姝的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軍屬的房子,怎麼會住著外人?」
劉翠英撇嘴。
「她男人杜國強是後勤副股長,分房的事歸他管。賀團長以前一個人住宿舍,沒成家,那套房就一直空著。杜桂芬把她鄉下表妹塞了進去,說是臨時借住。這一借,借了兩年多。」
虞姝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虞小滿卻豎起了耳朵。
「劉阿姨,那是我爸爸的房子?」
「按規定是你爸爸結了婚以後該分的房。」
劉翠英點頭,「可現在人家住進去了,賀團長又沒開口要,後勤那邊就當沒這回事。」
虞小滿眨巴眼睛,轉頭看虞姝。
「媽媽,我們的房子被人占了?」
虞姝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
劉翠英嘆了口氣。
「所以杜桂芬今天來,哪是什麼好心送水。她是怕賀團長真的結了婚,房子就得騰出來。」
虞姝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擱在桌上。
「劉嫂子,這件事我知道了。不過眼下手續沒辦齊,我不會去找人要房子。」
劉翠英急了。
「你不找,她就當你好欺負。這種人……」
「不急。」
虞姝靠回枕頭上,語氣懶散,「該是我們的,跑不了。」
虞小滿點著小腦袋。
「對,跑不了。我爸爸是團長。」
劉翠英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笑了。
「行,你們娘倆心裡有數就行。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謝謝劉嫂子。」
門關上以後,虞小滿爬到床上,湊到虞姝耳邊。
「媽媽,那個杜奶奶是壞人嗎?」
虞姝閉著眼睛,聲音含糊。
「不算壞人。就是眼皮子淺,怕別人動她的好處。」
「那我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
虞姝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爸爸的事,讓你爸爸自己處理。」
虞小滿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好吧。那我去找爸爸。」
「去吧。別惹事。」
虞小滿跳下床,拉開門往外跑。
招待所樓下拐角處,杜桂芬正靠在牆邊,跟杜國強說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手上的銀鐲子不停轉動。
「老杜,你聽我說。那個女的要是真跟賀崢嶸辦了手續,咱表妹那房子……」
杜國強的臉色不太好看。
「你當初就不該把人塞進去。」
「當初賀崢嶸又沒結婚,誰知道他突然冒出個媳婦和孩子?」
杜桂芬嗓門壓不住了,「你趕緊想辦法,實在不行就說那房子有維修問題,拖一拖。」
杜國強煩躁地擺手。
「行了,我知道了。別在這兒嚷嚷。」
她還沒說完,樓梯口探出一個小腦袋。
虞小滿站在台階上,手扶著欄杆,圓溜溜的眼睛把兩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杜桂芬的聲音停了。
孩子聽見多少?
虞小滿歪了歪頭,笑得甜。
「杜奶奶好,杜叔叔好。」
然後一溜煙跑了。
杜桂芬看著那個消失在拐角的小身影,手指握住銀鐲。
「這孩子……鬼精的。」
杜國強抹了把臉。
「行了,先別管那小孩。賀崢嶸要是真來問房子的事,你別出頭,我來應付。」
杜桂芬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往家屬區走,腳步又快又重。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向招待所。
二樓那扇窗戶安安靜靜,窗簾一動不動。
杜桂芬抿住嘴,轉身繼續走。
一個病秧子帶著個四歲的孩子,能有什麼本事?
等著瞧。
她倒要看看,這個虞姝到底能在軍區站住幾天腳。